她扶着榻边的雕花栏杆慢慢滑下来,四处打量了一下,一步一挪地凑到靠墙的案几前。案几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上面整齐码着几卷书,纸页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显是常被人翻阅。而案几中央,一方端砚里还凝着半池墨汁,旁边摊开的麻纸上,正临到“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是谢道韫的《登山》,阿耶说过阿娘最喜欢谢道韫了!
李明达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那字迹娟秀清丽,笔画间带着几分尚未脱尽的稚气,钩画不如记忆中那般沉稳遒劲,撇捺也少了几分日后的舒展大气。可那起笔时的轻顿,收锋时的微扬,分明是阿娘的笔迹!
心口猛地一热,像是有团暖火“腾”地烧了起来。她伸出小手,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眼眶发酸。这不是在做梦,砚台里的墨香尚未散尽,连临到一半的字都像是随时会有人回来续上。
难道……难道真的能在这里,见到阿娘?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笑语,竟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来。
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娘子醒了?”婢女推门进来吃了一惊,忙放下铜壶上前,伸手想扶她,“怎么自己跑到这儿来了?”
李明达只觉胳膊上刚落下一丝轻触,身子便不受控地微微发颤。她仰头时,眼角的泛红还未褪去,目光仍胶着在案上的字帖上出神,耳边传来婢女关切的问询:“是魇着了?要不要唤人来?”
李明达摇摇头,刚要开口,喉间却像堵着什么,发不出声。
婢女见她这副模样,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乖,莫怕莫怕,我叫阿桃,”她指了指窗外,“昨日傍晚,我家小娘子回来时见你蜷在咱们高家大门口,脸色发白,唤也不应,怕你出了什么事,就做主把你抱回来了。”
阿桃又往她手边凑了凑,声音更轻了些:“我家娘子心善,本想守着你,可今早夫人说要去市肆采买添置些东西,她得陪着一道去,临走前还特意吩咐我,让你醒了就回榻上歇着,说你许是受了惊,得好生看着,你可得乖乖听话哦。”
阿桃说着便要抱起李明达,眼尾余光却见她目光仍黏在案上的字帖上,又柔声补充:“那是我家小娘子练字的,你要是也想画个几笔得等小娘子回来。乖,我们回榻上去吧。”
李明达喉间的滞涩稍缓,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细弱的声音:“救我的,嗯,那位娘子,她是怎样的人?”
阿桃脸上顿时漾起笑意,边轻轻抱起李明达往内室走,边放轻脚步絮语:“我家小娘子呀,年芳十二,模样就不必说了,咱们高家的郎君娘子都生得跟画像上的美人似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骄傲:“虽说是女儿家,小娘子却有主意得很。偷偷告诉你哦,在我心里我家小娘子就是最聪明的,要是她是男儿身,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听着阿桃把阿娘夸得这般好,李明达心里悄悄漾起欢喜。她也这样觉得,阿娘又美丽又聪慧,是世上最好的人。
李明达望着阿桃,五岁孩童的嗓音带着软糯的怯意:“你刚才说……是你家小娘子在高家门口发现我的?”见阿桃点头,她又仰起脸追问,“那是她……亲手抱我回来的么?”
阿桃重重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肯定:“是呢,见你可怜地蜷成一团儿缩在地上,她就蹲下身把你抱了起来。”
李明达的眼眶又红了起来,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是阿娘,是阿娘抱着我,抱着小兕子回来的。
阿桃见她哭了,慌得直拍她后背,嘴里念叨着“莫哭莫哭”。李明达却不管,眼泪越涌越凶,倒不是伤心,是心里像揣了团热烘烘的棉絮,胀得发疼。她想起自己日夜渴想阿娘的哀痛,再想到被阿娘稳稳抱在怀里的触感,忽然抽噎着往阿桃怀里蹭了蹭,像只刚找到窝的小兽。
“她……她什么时候回来呢?”李明达的声音埋在阿桃衣襟上,含混不清。
阿桃抱着李明达放回榻上,见她情绪稍稍平复,才轻声问道:“小娘子,你还没说呢,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在高家门口?你耶娘呢?是跟你走散了吗?”
李明达闻言一怔,小手下意识地绞着衾被。她该怎么说?说自己来自几十年后,是从太极宫里“死”过来的?说她阿耶是以后的皇帝,阿娘早已不在人世?这些话讲出来,怕是要被当成疯言疯语。她抿紧嘴唇,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半晌才低低地说:“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阿桃有些诧异,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莫不是受了伤,连耶娘都忘了?”
李明达摇摇头,避开这个话题,仰头望着阿桃,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依赖:“阿桃姐姐,你能不能出去看看,你家小娘子回来了没有?我……我想早点见见她,跟她说谢谢她抱我回来……”
阿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