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那个发光的楼是金光大厦,明城第一高楼,有几十层高呢。具体几层来着?忘了。我们也叫它竹子楼,一节一节的。最顶层是旋转餐厅,听说可以俯瞰整个明城市。”
明城在她的言语之间像一副画卷缓缓平铺开来。
盛安怕影响其他人,讲得很轻。林生听得认真,时不时“嗯”一声表示一下自己的存在。还没讲多久,车上除了司机,就只剩下一对半白头发精神抖擞的老夫妻了,看来跟他们是同个终点站。车厢空旷了,再小的声音也被放的很大。盛安慢慢不讲了,老大爷本来竖着耳朵听,见她声音消失了,忍不住终于参与进来——
老大爷赞道:“小姑娘讲的蛮不错的嘛。”
开场白。
说的是方言,口音不是本地人,但盛安能听懂,应该是同个省相邻城市的。
盛安从小被耳提面命要尊重长辈,她便条件反射般应道:“谢谢。”配一个弯弯的笑容。
老大爷:“读大学了吧?”
盛安:“高中呢。”
郁闷,她从初中开始就被认作是高中生,现在高中了被认成大学生。总之,显老。
老大爷大概也是随便问:“哪个高中呀?”
盛安:“效庆。”
这时带着墨镜的中年司机开口说话了:“效庆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很难考的,一旦考进,北大清华复旦随便挑。怪不得讲解的这么好,现在这么大的孩子,很多城市历史都完全不知道的。”
林生注意到,当盛安听见北大清华复旦时,整个人一下子绷直了。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当司机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盛安人又放松了一点,浅浅地说:“以前学校有布置介绍城市文化的作文,所以我才有些了解。”
老大爷不了解效庆是什么,但是北大清华当然是知道的。他立刻皱纹一展,眼睛一亮:“小姑娘厉害了,长得噶许漂亮,成绩也嘎许好的,以后前途无量啊。”
然后又看到她身边的林生,也赞道:“明城的孩子都长得俊啊,这里山好,水好,人也好。
说的跟拍广告片似得。林生同样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表示谢谢的礼貌笑容。
老大娘这时突然莫名地伤感起来,说:“还是现在小姑娘好啊,这个年纪都还在读书。”
盛安低着头想,来了,老人要开始回忆了。
老大爷看了看老婆说:“你嫁给我一辈子不用上班不也是蛮好的么。”
老大娘瞪他一眼:“好什么,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啊。”
老大爷大声说:“瞎七八讲,明明是我给你当苦力做孙子。”
司机后视镜里瞟他们一眼,说:“老人家夫妻一辈子感情蛮好的嘛。”
老大爷性格很豪放,一点不把其他人当外人:“习惯了,婚姻秘诀,忍忍就好。”
盛安和林生非常安静。长辈讲话,晚辈不插嘴为妙。
司机也随意聊:“老人家在一起几十年了吧?”
老大爷感叹:“刚过金婚。”
司机说:“哇,五十年了啊,那是多大结的婚呀?”
老大爷说:“她十六,我十七。”
记得这么清楚。
老大娘侧过头看了盛安和林生一眼,眉头皱着,眼睛笑着:“不好意思啊,我老头就是喜欢跟人聊天。”
老大爷:“坐着无聊伐,聊聊天怎么了,你又不跟我聊。”
司机感叹:“还是以前人好啊,结婚就是一辈子啊。”
老大爷:“没办法,以前婚后乱搞男女关系要吃枪子的。”
老大娘话对着老伴讲,眼睛却瞟向盛安和林生:“换个话题好伐,小姑娘还这么小的。”
老大爷的眼睛也看向后排。盛安迎着他们的目光,觉得好像有义务回点什么。她硬着头皮道:“嗯,如果我现在这个年纪结婚,也是要吃枪子的。”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高中生谈恋爱读不好书,也是要吃枪子的。”
车内一静,随后大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盛安心想,果然大人们都等着小孩子耍宝逗他们笑。她耸了耸肩,无所谓的样子,余光看向林生,小小少年右手捏着前排座椅上的把手,指尖都红了。
她故作老成,拍了拍他的肩:“小孩,听到了没?”
林生的脸小麦色里透着红,点了点头。
盛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好的脸,长了一张哑巴的嘴,她心想,真有意思。虽说她帮了他吧,还给他寄了画以表鼓励,不过四年没说话,大老远就直接登门拜访了,十四岁。她直到现在还是觉得很匪夷所思,自认为自己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
不知为何,盛安心里面总感觉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