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又回回。盛安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觉得盛安跟林淑的关系看过去很微妙,像没有血缘关系的远方亲戚。遥远,热乎。而她跟季林生就是这两个远方亲戚的下一代,聚在一起时可以通宵达旦地聊,一旦分开,就没什么兴趣再联系。

    季林生从来没有给盛安打过电话,当然,盛安也没有给他打过。小学生和初中生没有手机。林淑那里更差些,她只有自己一个手机,家里也没安装固定电话。所有关于季林生的消息,盛安都是从盛佑那里听说的。林淑会给盛佑打电话,盛安隔着石膏板造的薄墙听得清清楚楚。

    盛佑会说:你那里这么冷了啊,我这里还穿单衣呢。

    他还会说:疤消了啊,消了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跟我说,别跟我客气。

    有时候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响一个嗯表示自己在听。

    最后一次,盛佑挂了电话,发呆了一瞬,突然察觉到后背冰凉,回过头看见盛安正冷冷地盯着他。

    “网恋呐。”盛安说,“一大把年纪了。”

    盛佑讪讪地笑:“别瞎说,隔着八千里路呢。”

    盛安冷笑:“八千里路云和月,月亮代表我的心。盛佑,我马上要中考了,每一天都是关键的一天,别让我分心。”

    盛佑怒了:“没大没小,连你爸名字都直呼了。”

    盛安抿着嘴不说话。

    盛佑又输了:“你负责好好学习,我负责赚钱养家,我知道的。”

    盛安把卧室门关上,看了一堆书,觉得自己脑子越来越糊。她用被子蒙住头,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过从那天开始,林淑再也没有在晚上给盛佑打过电话。夜里又回归到了台风夜前的安静。

    也是在他们母子俩离开的第一个冬天,一月的中旬,盛安回到家中,在从门缝里钻进来的一堆宣传单和广告纸中发现了一封信。邮戳来自桦城,信上字迹难看但认真。

    盛安收,林生寄。

    上面有寄件人和收件人具体的地址。

    盛安已经几百年没有见过信这么古老的传递物了,心想小朋友搞什么鬼。她诧异地打开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大概是用林淑渣画质的手机拍的,照片并不清晰,但足够分辨出里面的内容。

    一个结了冰的湖泊,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一切都是白的。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白。

    盛安看着这张照片很久,她把它压在了自己睡觉的枕头下。起身望向墙上的中国地图,寻了一会才寻到最东北角落里毫不起眼的桦城。

    在那个周末,盛安放下了书本,把卧室门关紧,完成了一幅画。她用素描笔画下了漫天大雨,再用水彩在大雨的中间,画下了一道彩虹。

    彩虹盛大,遮住了背后的大雨。

    她在画的背面写道:生日快乐。

    时光匆匆飞逝,其实盛安早已不记得季林生长什么样了,他在她身边的短短两天里,都是猪头肿脸狼狈不堪的样子。

    但是她永远记得这个小男孩有一只很黑很亮的眼睛。

    她以为接下来的生活会一直如此。

    她上学,盛佑上班,家里只有两个人。逢年过节去乡下走个亲串个门,假笑三天应付三天回家再躺尸一天,一年就过去了。谢亚君偶尔会给她打个国际长途,她问,她答,冷冷应付几个回合之后,终于都忍耐不住一起挂掉。她上了高中,身高没变,人变胖了一点点。有了新的朋友圈子,不冷不热地维持着。

    啊,还有陈实这个家伙。他不知怎得在初三最后一年,仿佛被学神附体,成绩突飞猛进,一个鲤鱼打滚压着线挤进了效庆高中。

    阴魂不散。盛安瞠目结舌。

    除此之外,盛安的生活里多了一个插曲。每年生日的一月,她会提前完成一幅画寄向北方,送给那个台风天里被她带回家的小朋友。

    第一年的冬天,她画了大雨彩虹。

    第二年的冬天,她画了湖泊日出。

    第三年的夏天,由于买了新家,她画了窗外的白鸽,提前送了出去。

    第三年的冬天,她画了头脑中想象的浩瀚星空。

    第四年。由于去年夏天多送了一幅,盛安又是一个不喜欢打乱节奏的人,所以她依然决定在这一年的夏天也送出一幅画。

    至于画什么内容,她想了好几天,每天放学回家路上都在想。最后,她画了一双眼睛。

    又黑又亮,眼角微翘,充满童真,里面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

    是一双孩子带笑的眼睛。

    她是真心祝福这个在睡梦中还忍耐着哭泣的男孩,可以苦尽甘来,拥有美好的人生。

    然而,在第四年的冬天,她没有寄出任何东西。

    因为,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