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碎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沈玉微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能清晰地感觉到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气,像毒蛇一样钻进骨头缝。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锦缎袄裙,此刻沾满了污泥,裙摆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冻得青紫的脚踝。

    正厅里传来暖融融的笑语,混着桂花酿的甜香,从半开的朱漆门里漫出来,落在她身上,像极了滚烫的烙铁。

    “姐姐,你就认了吧。”娇柔的女声在头顶响起,沈玉柔穿着件簇新的水红绫罗裙,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不过是打碎了母亲最喜欢的骨瓷碗,父亲不会真罚你的。”

    沈玉微猛地抬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露出一双烧得通红的眼。她死死盯着沈玉柔裙摆上那点若隐若现的白瓷碎片——那是刚才沈玉柔故意撞她时,从自己袖中掉出来的。

    “不是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是你打碎了我母亲的遗物,想栽赃给我。”

    “妹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沈玉柔委屈地瘪瘪嘴,眼角余光却瞟向正厅门口,“刚才明明是姐姐你说‘这破碗早就该扔了’,还伸手去推……”

    话音未落,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孽障!”

    沈明远穿着藏青色的锦袍,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片碎裂的骨瓷。那是他亡妻云氏的心爱之物,当年云氏陪嫁过来的,据说是前朝官窑的珍品,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碗底描金的缠枝莲。

    “父亲!”沈玉微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像生了根,稍一用力就传来钻心的疼——刚才被沈玉柔的丫鬟按在地上时,膝盖磕在了石阶角,“您听我解释,是玉柔她……”

    “够了!”沈明远厉声打断她,将手里的碎瓷片狠狠摔在她面前,“你母亲过世还不到一年,你就如此作践她的东西!我沈家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学会颠倒黑白、污蔑妹妹的吗?”

    碎瓷片溅起的棱角擦过沈玉微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她看着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母亲刚走那会儿,父亲也是这样抱着她,红着眼说:“微微,别怕,爹会护着你。”可自从半年前,沈玉柔的生母柳姨娘被扶正,成了新的沈夫人,一切就都变了。

    父亲眼里的慈爱变成了不耐,对她的关心变成了苛责,甚至连母亲留下的那点念想,都成了沈玉柔用来刺向她的武器。

    “夫人说得对,”旁边的管家婆王氏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小姐近来是越发不像话了,前几日还偷拿了库房里的珍珠,说是要给外头的野小子……”

    “我没有!”沈玉微猛地拔高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是母亲留给我打嫁妆的!是沈玉柔偷了去,还剪碎了我的嫁衣!”

    “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沈玉柔眼圈一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和母亲,可也不能凭空污蔑人啊……”她说着,突然“哎呀”一声,身子一歪,像是被沈玉微推了一把,跌坐在地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沈明远的怒火。他几步冲上前,扬手就给了沈玉微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沈玉微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肿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她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沈明远的手还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狠厉取代:“不知悔改的东西!从今日起,你就搬到后院的柴房去,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父亲……”沈玉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您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沈明远别过脸,不去看她的眼睛,声音冷硬如铁:“王氏,把她拖下去!没学会规矩前,就用冷水好好醒醒脑子!”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沈玉微的胳膊。她的裙摆被撕扯得更破了,脚踝在粗糙的石板上磨出一道道血痕,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的寒意比身上的伤更甚。

    路过正厅门口时,她瞥见沈玉柔正被新母亲柳氏搂在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那笑容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眼睛生疼。厅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映得她们母女俩的脸红光满面,而她的世界,却只剩下刺骨的寒风和满地狼藉的碎瓷。

    被扔进柴房的那一刻,沈玉微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柴房里又黑又冷,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馊味。她蜷缩在稻草堆上,冻得浑身发抖,脸颊和膝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绝望。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微微,藏好那只玉镯,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出来……那是能护着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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