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锋临雾
巨大钢索,在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下,缓慢而固执地移动,从南岸滑向北岸,又从北岸滑向南岸。

    这幅景象,鬼使神差地与十二年前朝天门码头那艘载着楚宴、在漫天水汽中缓缓驶离、最终消失于茫茫江面的白色邮轮残影,在她脑海中诡异地重叠、扭曲、交织在一起。

    一股混合着铁锈、江水腥气和湿冷泥土味道的风,似乎穿透了厚厚的玻璃和墙壁,蛮横地吹拂在她的脸上。

    “蜀道难——”沈矜别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令人心绪翻涌的缆车,也不再与顾离进行眼神的厮杀。她的指腹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摩擦着紫外线手电筒外壳上那些冰冷、粗糙的防滑螺纹,仿佛那上面镌刻着命运的密码,能给她无穷的力量。

    手电筒的光束随之移动,如同一支饱蘸浓墨的巨笔,扫过白板上蜀郡地图那绵延起伏、陡峭险峻的群山轮廓图。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古老的咏叹,却又在下一刻陡然拔高,灌注了钢铁般的决绝:“难于上青天。”光斑最终死死定格在B7矿洞入口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几乎垂直向下的陡峭矿道剖面图上,“但再难的路,再深的渊,也得有人去凿穿!真相,不会自己从矿洞的尸骸堆里爬出来!”

    顾离正低头,在摊开的案件交接函上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Gu Li”。她的签名凌厉、简洁,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美感。然而,就在那个花体“L”字母最后一个优雅的尾钩即将完成收束的刹那,笔尖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顿住了。

    一滴饱满、浓黑、如同午夜最深沉的黑暗凝聚而成的墨水,挣脱了笔尖的控制,悄然滴落。

    它迅速在光洁的纸面上泅染开来,晕开一小片边缘毛糙、深不见底的墨色云团。

    像极了此刻港城太平山顶,那些终年笼罩、厚重压抑、似乎永远也不会真正干涸消散的冰冷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