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普通话字正腔圆,流畅得如同卫星导航系统发出的合成音,不带一丝异域口音的杂质,每一个音节都像冰珠坠落在玉盘上,清晰、冰冷、昂贵:“我的时薪,足够购买你证物室里三排完整的痕检试剂。”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会议室,“希望接下来的合作,能将宝贵的资源聚焦在解决实际问题上,而非无意义的…观赏与等待。”
“观赏”二字被她咬得极轻,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讽,像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
沈矜别猛地垂下眼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尖锐的刺痛感刺穿了翻涌的眩晕和滔天的惊愕。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福尔马林、陈年灰尘、廉价烟草和窗外水腥味的浑浊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感,将她强行拉回现实。
再抬头时,那张属于雾都市局刑侦支队长、饱经风霜、坚毅而专业的“面具”,已经严丝合缝地焊在了脸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她利落地弯腰,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稳稳地捡起了滚到桌沿的手电筒。冰冷的金属外壳传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沉重感。
“顾顾问对‘量子隧道嵌套加密’这种前沿技术,也有足够深刻的见解,能切开这层套层包裹的‘洋葱’?”沈矜别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性的探究与审视,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
她手中的光柱重新亮起,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再次锁定白板上那个幽绿闪烁的“Harbour_Hunter”节点。
“足够担任在座各位的主刀医师。”顾离的回应简洁、锋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上前一步,高跟鞋踩过地上的数据线,毫不客气地从沈矜别面前抽走了那份厚厚的资金流向图打印件。纸页在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间快速翻动,发出哗啦的脆响。
她抬起手臂,手中那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钢笔,如同握在医生手中的柳叶刀,精准而稳定地点向资金图谱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服务器节点。就在这个抬腕的动作间,挺括的西装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了一截纤细、骨感分明的手腕。
在腕骨内侧上方,一道浅淡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如同被某种猛禽利爪抓过后留下的褪色疤痕,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会议室惨白的顶灯下。
沈矜别的呼吸骤然一窒,肋间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锈蚀铁钩贯穿般的幻痛。
2005年秋天,嘉陵江进入汛期。浑浊的江水如同失控的猛兽,咆哮着漫上了南滨路的堤岸。江风带着湿冷的腥气,刮得人脸颊生疼。她那张视若珍宝的警校预录取体检表,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妖风从手中卷走,像一片无助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浑浊翻滚的江面。
当时还叫楚宴的女孩,几乎是想也没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扑向岸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徒劳地伸手去抓那张轻飘飘、却又承载着沈矜别全部未来的纸张。
体检表最终被无情的江水吞噬,而楚宴在试图缩回身体时,手腕内侧却被岸边一艘废弃趸船裸露的、布满锈迹和锋利贝类的锚链,狠狠地刮过!鲜血瞬间涌出,混着肮脏的江水,在她白皙的手臂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
沈矜别记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T恤的下摆,死死按住那狰狞的伤口。少女疼得小脸煞白,额角全是冷汗,却还努力地咧开嘴对她笑,用蹩脚的中文混杂着破碎的英文安慰她:“Paper… fly away, but you safe, 矜别… I good, I very good…”
那笑容里,有强忍的痛楚,有笨拙的安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保护了重要之人而生的满足。
“虚拟赌筹,不过是覆盖在腐烂尸体上的一层华丽裹尸布,”顾离冰冷的声音,如同浸透了液氮的手术刀,精准而残酷地切断了沈矜别汹涌的回忆。她的钢笔尖毫无预兆地转向了脸色发白、汗流浃背的技术员小陈。
“真正的资金转移核心,在那些看似热闹的虚拟筹码交易发生之前,就已经通过一个扎根在蜀郡、代号‘金沙汇’的地下钱庄网络,完成了金蝉脱壳。”笔尖如同重锤,笃笃地敲击在投影幕布上蜀郡的区域地图,发出沉闷的回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熔炉。黑钱在那里被熔炼,被锻造成难以追踪的稀有金属矿权凭证,或者像污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注入那些几近枯竭、监管形同虚设的废弃矿洞深处。
最终,这些肮脏的钱,会披着‘合法矿产收益’的华丽外衣,重新流入阳光之下。”这个冰锥般锐利、冷酷且信息量巨大的结论,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原本就压抑死寂的会议室瞬间降至冰点,连空调粗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