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边缘的心


    这些阴影,就像是孤僻的他能交到的为数不多的朋友。每一个朋友的离开,都代表着一步微弱的成长。

    遍原想着结了课起码要当面感谢洗烟,感谢的话可不能口吃了,于是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

    如果对方愿意接受他的感谢,遍原想要送她一些礼物,那么在此之前,一定要问问她的喜好。不过,她愿意同我讲话吗?我是那样的……

    “遍原,遍原……你在走神吗?”原来不知不觉课程已经结束了,有人热切地喊住他。原来他的名字也会被人,用这样的语气念在嘴里,自己从不知道。

    “啊,是……是乌……乌……”

    “洗烟,直接叫我洗烟吧。”

    “好……好,我,我……刚才,谢……谢,很谢……谢……谢你。”

    “我们一会去练习射箭,一起来吗?”

    “和……和谁?”

    “不和他们,和——我的松鼠。”

    “好,好的,洗……洗烟。”

    见他还有话说,洗烟也不打断,耐心地看着他。

    “你,你有什么……什么喜欢的……的东西吗?”

    “我的母亲两日后过寿,我想为她亲手做一份糕点,但说来实在不巧,我昨夜感了风寒,味觉不太灵敏,你来先替我尝尝,告诉我是什么味道好不好,我还想改进一下。”

    “当……当然……好。”

    乌洗烟一开始只是觉得楚遍原这个人有些奇怪,他身上有一种对这个世界的不适感。

    去年冬天,洗烟和一群朋友玩到疯玩到夜半三更,还壮着胆去学堂探险。结果看到微光和晃动的人影,一群人真以为遇到鬼了,匆匆忙忙就四散奔逃,只有洗烟胆子大,跑到一半还折返回去想一探究竟。

    其实是遍原在走廊上徘徊,他正举着灯看书。

    寒冬之夜,遍原的手伸在外面,黑紫的冻疮破出几个豁口,手部肿胀得像已经死亡多时。

    但裂纹最严重的其实是他的心。

    楚遍原是这个学堂里最努力的孩子,但努力和愚笨加在一起,就像是一道怎么也填不满的海沟,要如何与那些生来就已经是平原高山的人比较呢?

    遍原知道自己在学习这方面没有天赋,他的课业成绩总是垫底,但作为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孩子,家人的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

    所以他总是起的最早,天还是黑的,他就从单薄的被子里钻出来,到了夜晚,他还不能睡,得同样披着薄被艰难地背书。

    山长布置了功课,楚遍原一定是这些人里研究得最久的,他不去玩闹,他的快乐被责任和愧疚早早地斩断了。

    久而久之同龄人也不喜欢他,从一开始的视若无睹,到后来的以欺压他为乐。

    他明明那么努力,却还是做不好,可就算这样,为什么还是不放弃呢?

    乌洗烟感到不理解,因为学业于她而言,学起来并不难,读书就和接触游戏的玩法一样,明明非常容易上手。为什么有的人学得那么慢,即使学得那么慢,却还要学,而且,就这样“难嚼”的日子居然能过上五年?

    这样一种稚嫩的坚强,不疼吗?平心而论,自己做那么不擅长的事,一定坚持不了多久。乌洗烟对于楚遍原虽然有一些好奇,但更多的生了几分另眼相看的敬佩和心疼。

    她有自由自在、自我挥洒的童年;而他只有无尽压力、无数欺凌的童年。

    今日见他被过分刁难,乌洗烟心里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怯懦懦的,没有胆气,没有自信。他没有被人支撑过吗?没有被人认认真真地爱过吗?

    乌洗烟家里都是教导她自信,身边的朋友也都如此,想要什么就会直说,才能也是从小培养起的,而且如果遭到什么分明不公的对待,是一定要反击的,怎么可以白白受人欺负呢。

    明明是一颗漂亮的心,却被现实凌辱到蒙住了所有光泽,这怎么行呢!

    因而,洗烟实在忍不住,便起身为遍原说了几句话。

    窘迫的瞬间,所有人都在发出怪异的嘲笑,但是有一个人,在心疼自己。

    楚遍原的声音不够洪亮,自己讲给自己听,是可以听得清晰的,一旦到了人前,这个声音传播起来受到的阻碍太多了,到了空气里仿佛就散开了一样,在别人耳朵里聚不拢,也就成不了声形,做不成音调,甚至不成意,也不成句。

    所以,在别人眼里,他说不出话,他也就不存在。

    自己的意见从来没有被人重视过,自己说的话从来没有被认真倾听过。

    但如今,遍原心里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钦佩羡艳的人,愿意看见他。由此,他又生出了许许多多的勇气。

    同时,楚遍原也开始喜欢这个人,仅仅是因为她倾听他。

    美妙的是,他在决心爱她的时候,恰恰也是她看见他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