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遍原,是被打的那位。
他的小腿骨挨了重重一击,因为疼痛,双手不自主地抱住缩起来的腿,于是离开了双臂护佑的头部,变成了新的攻击对象。
遍原安慰自己:“他们也不是每天都要拿我出气的,都是自己令人生气……要是我变得聪明而非愚笨,要是我有俊秀的外表而非丑陋的身躯,要是我慷慨大方又知礼数,要是我博学多闻又才华横溢,谁会不喜欢我呢?所以说,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都是自己不争气,一定是这样吧,不然,为什么我平白无故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一定得事出有因吧,否则,我的痛苦要推卸到哪里去呢?”
“诶,你们看,他哭了。”
“真是没劲,算了算了,不和他玩了。”
“山长来了。”
“快入座。”
遍原不愿叫人多看笑话,于是强迫自己回到课堂的气氛。
应钦和系罥竹在画面之外看着这幅场景。
“难道是要我们帮助他吗?”
“不,我们根本触碰不到他,他们好像也看不到我们。”
“这也许是过去的某个时空吧。虽然不知道需要我们做什么,但他是相关人物应该没有错,暂且先看下去吧。”
楚遍原是一个卑微但自尊心强的孩子。人一旦养成了这样的性格,恐怕这一生永远也只能遍体鳞伤了。
“这题谁能解?”
“山长,让遍原来解吧。他不是最擅长这类问答吗?”
“是啊是啊,我们都想听他的回答呢。”
“那么,遍原,就请你来说说吧。”
遍原的腿还疼着,他用手扶着木桌,努力地保持身体平衡,于是站得慢了些。
“站起来啊,真是的,寒酸味的人做事也一股寒酸劲。”
“他眼里没有山长,也没有我们几个同窗。根本就不懂得尊重人呢。”
“我……不,不是的。我……我还,我想……想一会儿,我就……再想一会……”
遍原既答不上来这道题,也化解不了别人的恶语。他一开始只为这两个原因脸红。
山长仿佛非常认真地,一定要一个答案似的,任凭遍原的无助扩张成委屈,也不作任何表态。
遍原张了张嘴,舌头一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就变得异常僵硬,再不能吐露任何东西了。
他只好一直站着。
后来自己也注意到了口吃的毛病,额头、鼻尖、脸颊都冒出了汗,手也紧张到颤抖得不停,汗水滴落到桌面,成了濡湿的一粒一粒。
缺陷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整个人瑟缩而可怜。
山长看不惯他这一副小家子气做派,偏要他出个丑来作教训,美其名曰锻炼他。
“你瞧他嗫嚅个不停,嘴里在说个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肩膀在抖诶,真有趣。”
遍原的身体天然形成了一个屏障,住在身体里的自己小小的,什么也反抗不了,身体以外的,什么也控制不住。
他无地自容,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外人的话,每一句都能见血封喉;而他自己不管说什么,别人都听不见,也不去听。
他的声音太小了。
“山长,我刚好听见遍原的回答了,我把他的想法写下来了,这就递给您看。”
是乌洗烟在帮他。
一个声音发出来了,是一个真真切切能让别人听到的声音,多么好啊,遍原心想。
“你们也听到了吧?只是遍原的声音不够,需要我们帮他进一步传达。”
众人碍于洗烟的面子,也就不太情愿地从几处响起了几声“是”“听到了”“是这样的”。
“那么,遍原可以坐下了吧?”洗烟又问道。
“入座吧。”山长也就顺势而下,说道。
遍原站久了膝盖变得硬了,松缓了一会儿才颤颤地坐下,但这一切的酸涩都不要紧,他的心里有了几分甘甜。
他有了一个英雄,楚遍原在心里由衷地感谢乌洗烟。
他看着洗烟的背影,想到这个人总是这样,从容自若,好像什么难题在她那里都能解决。
她有很多朋友,有每天每天消遣不完的乐趣。如果说,在正当好的年纪,只有一种正当好的过法,那么乌洗烟的过法,就是遍原心里最正好的。
楚遍原在别人面前说话会口吃的毛病,从他记事起,就一直陪伴他到现在。
陌生的场合,陌生的人群,陌生的事件只要三者满足其一,都会让他恐惧、焦虑,仿佛下一秒,家中长辈“恨铁不成钢”的责怪声就要跟着出来了。
尤其这次突如其来的当众发言,不知该将是他未来持续多少年的阴影,不知道会在他的梦境里重演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