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一个对情感吝啬到只能投射在自己身上的人,在生命垂危的时刻,愿意豁出性命来救她。
她拥有了一个无情之人,有情的一刻;得到了一个极度自私的人,无私的一刻。
雾窅的世界颠倒了。信任的人想要她死;被她当做恶魔的人,最后关头却救了她。
善恶一瞬间,究竟可以相信什么呢?
如果人永远不能真正认识另一个人的话,那是否可以只对自己好的人付出真心呢?
翌日,他们得救归来。
尹贤是个得空便读书的人,对水利方面也有涉及。他出资召集村民治洪,得了名望。
渔民的生计又可维系了,穴雾窅社会意义上的生存空间便被重新赋予了。
他在双重意义上挽救了她,于是,她也就没有办法放弃他了。
雾窅也只是一介凡人,贪图这一点特殊性,会为此等理由动心,也会为此人死心塌地。
她说,“我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喜欢出于圣人的救济心,行魔鬼的作弄欲。但事到如今也许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
尹贤并不相信地看着她。
雾窅说,“我来教你如何对生命产生点积极的兴趣吧。”
“怎么做?”
“这样吧,你也来爱我。”
尹贤觉得,这怎么可能呢,说几句话就是真的爱了吗?但他还是按照她的意愿进行下去。
雾窅说,要常常寄信给她。
尹贤就在酒楼等待上菜时写一会,在客栈房间临睡前写一会,次日清晨醒来还要先去看一眼昨晚的信,自己读上一遍,又一遍,发现又有新的话想说,添添补补,写完又嫌不够含蓄,修修改改。
在船上摇摇晃晃时也写,写出来的字迹被雾窅嘲笑也微笑着看她,看到她快乐的样子自己也快乐。
雾窅读信的时候,刚好吃完熟透了的蜜瓜,用手捻起信纸,缠绕手指的清甜香味和思念的文字一起送到眼前,舌头上传来蜜瓜甜腻的酥麻,她就把这份酥麻写进回信里,变成双份。
雾窅常常去哀逢渡等他。
等到见面的时候就告诉他:秋冬的早晨,当郁勃的青灰雾霭和破晓的首道霞光同时出现时,人的感官会得到多么感奋焕发的体验;到了夜晚,水雾凝结,湿气浓重,寒风吹过,窅阒无声,当所有的一切都已远远隐去,唯独留下渡口的一点光源时,会发现人其实是既渺小又幸福的存在。
雾窅还告诉他春夏之交的暴雨惊雷,告诉他落雨后的蜗牛会爬出来,留下一道一道的粘液痕迹,夏日晚间的凉风,会送来黄瓜叶的清香,还有烟囱里上升的炊烟和饭菜的香味会一同出现,再晚一些,农田里的蛙鸣也响了起来。
这一年的时光就飞快地过去了。
尹贤懂得了思念的模样,也珍惜被思念的模样。有人陪他说想说的话,有人不论季节不论天气不论时辰地,永远等待他。
秋冬早晚温差大,雾窅就多备衣物,夏夜有蚊虫,她就带上驱蚊的香囊。油纸伞更是等待他必不可少的物品。
尹贤写信的时候还估不准上岸的时间,只能模糊说个大概的日子,也估不准那天的天气状况,要是在狂风暴雨的日子里见到她,尹贤总是又欣喜又疼惜地上前拥抱她,他知道雾窅也在担心他行船时是否遭遇了困难。
因为同样的,要是在靠近渡口时,尹贤没见到她的身影,就会担心得不得了。
他记得有一次,雾窅说,“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你知道哀逢渡的传言吗?苦苦哀求,仍然相逢无缘。”
因而雾窅总是不厌其烦地等候,仿佛她的缘分要靠等待才不会消逝,仿佛等候也是快乐的,只要一直等下去,等到某个时刻,尹贤就会出现了。
尹贤在路上要是尝到了什么好吃玩意,他就临走上船那天特意再买到手,带给雾窅尝尝口。
他爱看她美食入口时鲜活的表情。雾窅则带给他自己做的饭菜,她知道吃了几日干粮冷食,按照对方的习惯,一定特别想念热食。
他们的重逢,总是心里满了,同时胃里也满了。
尹贤渐渐地变得正常,他学会了顺其自然地观察人,让他们按各自的轨道走,而不是在他的规划里扑腾翻滚。
他感受到了平凡的美好。
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是真的产生爱情了。
他们在渡□□换食物的奇怪癖好,渐渐被人传开了。尹贤问雾窅愿不愿意和他走,自己能给她金钱和自由。
大概雾窅是听成了,他能给她爱情。
于是,在相识两年后,他们一起离开了哀逢渡,来到了都城定居。
尹贤在荻秋购置府邸,成婚后便安定下来,不再东奔西走。
他把几处产业转给了雾窅接管,两人时常还在生意上较劲,互相比拼自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