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歧路
,他开始渐渐意识到更加不对劲的地方。

    照理来说,受此打击,世俗的反应应该是悲伤的、绝望的,但他丝毫没有此类感情。

    自己的内心毫无动摇。

    因为内心没有动摇这一点,让他开始动摇了;并不感到悲伤这一点,让他流下泪水。

    他开始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是不一样的?

    其余人看他过于悲伤,只是一味地劝他保重身体。

    他听不进去众人的话,还陷在一种更大的恐惧中。

    那是一种对于庞大的体系会自发排除异己的恐惧。

    父亲还曾说过,“人人都是一样的,有着相似的观念,彼此之间会产生情感的联结,出生后按照共同的社会伦理道德,互帮互助,自我奉献……所有人都是同一人不同命运的结果,所以帮助别人,就是在帮助自己……只是在出生的时候,各人分配到的能力会有所不同,能力大的人天生就要帮助能力小的人,因为能力小的人生活起来更不容易。”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他过去也是一直这样践行的,能行善事就行善事。但现在,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和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父亲说的不对,是有注定不同的人存在的,他就是那个异类。

    尹贤心想:自己逃过一劫,没有欣喜;全家丧命,没有悲伤;基业全无,没有灰心。这足以说明他在情感上不是平凡人。

    即使面临生命危机,他也能无波无澜从容应对,所以他在意志上也是不平凡的。

    如果他比别人都强,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做他们的主人呢?如果他生来就是不同于其他人的,那他是不是就得做一点不一样的事呢?

    他忽然真想问问他的父亲,能力大的人为什么不能玩弄能力小的人呢?以及,人究竟可不可以被度化呢?

    大家都劝他缉拿强盗,他只是说,人死不能复生,缉拿没有意义,再说,他们都逃到天涯海角了。

    众人感到不对劲,不知道评他一个太仁慈还是太无情,又见他失了势,渐渐地,对尹贤也没了从前的敬重。

    由于尹贤做过不少善事,结了不少善缘,虽然也有落井下石的人,但大部分人都想拉他一把,跑生意的就拉他一起闯。当然,他们也是知道,尹贤的生意头脑不错,拉他入伙并不亏。

    两年里,尹贤走南闯北,又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他靠着手里攒的一笔积蓄,开始玩他的人性游戏。

    他给遇到的人设置考验,把自己当做考核官,总结每一次参与者的行为逻辑,一点一点修正父亲教给他的理论。

    游戏逐渐上瘾了,他越来越对人在复杂情境下会做出何种事产生兴趣。

    一天,尹贤在哀逢渡遇见了穴雾窅,这位女子是第一位在他的游戏里胜出的人。再后来,她甚至动摇了游戏的策划者本人。

    他把自己的故事说给她听,却被一下看穿了。

    她说,这不过是你的粉饰之词,我想听你的真话。

    “把强盗接去家里,很难说心里没有故意的成分在。或者再早些,其实你在操控强盗的行为时,已经隐隐约约认识到自己的不寻常了。但是你害怕。起源于某种胆怯,你害怕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害怕这么多年始终认定的东西并不对,我猜你当时想着,要是给平静得无风无浪的生活掀起一些波澜,自己说不定就能回归正常人的道德观吧。”

    她粉碎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自我暗示般的说辞。

    “可惜并没有,你不愿意承认你的自私与冷漠。你要真想做好事,大可以把他们安置到别的地方,帮你的产业作打手或者替你放贷收利,合适的安排多的是,何必接到自家来住呢?要说你不甚了解好心办了坏事,可你偏偏又接触过他们,知道他们的脾气和行事风格,定会和家中人产生矛盾,知道他们自由散漫不喜约束却施加束缚赠予轻视。”

    “而你的离开,恰巧就是在矛盾爆发前夕,故意制造了一个释放的空间,一个借刀弑亲的机会。”

    “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太有利了,你受不住诱惑就去实行了。一方面你觉得自己既然操纵得了他们的行为,那么也能度化他们的人,要是成了可以满足你的解救欲,万一他们真就洗心革面了呢;另一方面要是度化不成,你也可以趁机逃离牢笼,开启新生,你流下的泪水其实是因解脱而感到庆幸的泪水。”

    “可是这个故事不该是这样的。不是你度化别人没有成功,而实际上经受考验的人是你自己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