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过后,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空气中以倒酒声、吞咽声、哀息声组成的曲调,如同揭去一层覆盖已久的陈旧薄膜。
“可是照理来说,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年才完工呢?”
“建材,运力,哪个都是问题。先说哪一国愿意当冤大头呢?讨论出资是豪爽的,实际上谁做了什么是看不出来的,一方防着一方,推脱的理由比农作物换新都来得快。”
“而且等到购置的建材齐全了,人手却又找不到。正好雇工也能提供牲口槽,既然比饿死强,那么也是有人来伏枥的。木材运送上山,全靠人力,征夫死了便拉新人,人就和韭菜茬是一样的了。”
“提供一个温饱及格,毫无余裕的生活,群情激愤间血溅反抗的事也消减了,反倒是转移平衡了不少声音。一个装聋作哑,一个割喉割舌,君民之间,各退一步,倒也落了个繁荣安居的假名头。双方都是演技出众的好演员,坐在一处会面时,一时之间违心的场面话说了个三天三夜,谁不赞一声君民和谐如一体呢?”
有人喝得酒正酣,也顺势加入话局:“你不是修建学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水有多深。十五岁的时候,征兵,我去了,等到战事休了,我回到家乡已经三十岁了,接着急急忙忙地娶妻生子,不到一年,听闻修建工程需要人,我二话不说又去了……直到回望过去,恍惚间才发现,如今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明明我能做的事情都积极响应,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好像白白地活着呢?”
说着,他掩面而泣,“你说我没有出力吗?像我们这种把最好的时光都搭进去的人,我多么希望有人对我说一句,‘你的时间没有被浪费。’”
“谁都是一场空忙,你也别伤心了,我请你喝酒吧。”他身边的人安慰道。
一人遏住了话题走向,另起一头,“说起这个,我曾经也上过战场,倒是了解其中一些内幕。当时隘国久攻难下,淅国明明把壁国逼入绝境,眼看着就要取胜,却主动提出休战议和,让我们淅国的战士寒心了许久,究竟是为了什么流的血,伤的亡。”
顾及到在场多是淅国人士,他怕这番言论被什么人听去,又连忙道,“要我说,还是我们淅国好,富足又安定,虽说多雨季,但景好人善;隘国版图狭长,地势多险峻,难以攻下,但他们积贫积弱已久,各类人之间矛盾重重,要是从内部攻破,便可土崩瓦解;壁国一向以盛产美玉闻名,可怕的是等级制度森严,精神监察和宗教祭祀压迫着人,谁愿意生活在那呢!”
“你这话可就不好听了。你们淅国议会共和这些年玩得……结果呢,应家一家独大了,怕不是要走独裁的老路喽。”
“指不定这学院,也会成为应家一手培养起的势力呢。我们都把孩子送去培养,挤破脑袋想着进去,最后给人当刀子都不知道。”
“甚至不见得是行刑者,反而是鱼肉呢。不是当刀子,而是挡刀子吧。”
“好了,如今我们互相可以理解彼此的语言,不是为了吵架的。而且这学院怎么发展可不一定,夹在三股势力之间,平衡三方利益可不是一件小事。不知这烫手山芋丢给谁了?”
“我是知道名字的,但不知道这人如何。”
“你且说来听听。”
“我是听人漏了嘴知道的,这人叫吴笠。我估摸着是个没有背景的傀儡吧。”有人夸耀似的一股脑吐露出来了。
“我听说过他,他父亲是隘国人,母亲是璧国人。”
“不对啊,我怎么听说这两国的律法都只允许本国人通婚。”
“但是淅国并不禁止呀。后来他父亲那边举家迁入淅国,把他母亲接来后才成婚的。不过后来他父母死在战争里了。”
“你知道这么多?”
“他在淅国有些名气的,战场上立了功,打出名堂来了嘛。”
“那这立场怎么说的清楚呢?”
“选人的标准也许就是这个呢,一个说不清的人堵他人之口很方便,这种人有没有故乡都另说。而且他在语言和武术上都符合要求,又有实战经验,可以说是最佳人选了。”
“还有一点,哪一方都很难拉拢他。想要获得一个被排挤惯了的家伙的信任,比登天还难。”
“哈哈哈哈哈哈,毕竟他要理解,谁都没办法拿他当自己人嘛。”说话的人露出讥讽的笑容,却不知道此时嘲笑的对象也在客栈里喝茶。
吴笠听了他们的话,似乎毫不介意别人的恶意,只在心里点头不迭。
“各位,各位,新消息,入选名单出来了。”
“应钦,相邈,系罥竹。”
各人听到连应家送了人进去,暗自都在心里认定,这是个可谋未来的好去处。一想到坐在此处的每一个人,今后都可能抢占了自己的那份利益,于是都不再搭话了。
听了半天未发一言的应钦,拢了拢衣服,终于上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