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
来了。“你别以为我是个胆小的,你来的慢了,早些时辰还能得顿打,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人,要是被打死也算不得什么不好。我挨着饿又着了些拳脚,胃里有什么都吐出来了。那伙人走了有一会了,他们拿我的木板子给我打了我一顿,照理说被打的人多了,郎中该发财了吧,再不济,也该有饭吃吧,大伙都这样想,所以现在上门都不是去讨药而是为讨饭,各行各业都乱套了,平民当了强盗,粮店成了钱庄,医馆倒成了粮店。再说回那医师,本来济世救人半世,断不可能做出见死不救的事,得了粮便散,结果活生生把自己给饿死了。人本来都是好人,只是这世道不让人当个好人。”他的哀叹声重重地合着雷声一起落下。

    店家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许久,转而提醒道,“你也还是小心为上,即使你是个乞丐,人家也可以把你杀了,扒了你的衣服,拔了你的头发,卖钱也未可知的?生死不由人呐。强盗本来也是没路子走的人,到底还是底层人互相欺负。我也好心地提醒你一句,这雨一时半会下不停,还请早早回家去吧。就算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无牵无挂,人也总要有个家呀,不然连个栖身之处也没有,像我就只有这一间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破店,我看呐,等年后,这房子我也守不住了,到时候,人能住哪里,都不如地府舒坦。都是空的,活得个什么劲呢?”

    “这倒不妨,我也习过武的,只是十几年没练过,总归还是能防身。”吴笠听了半天,嘴里也只能干干地吐出这句话。

    那店主人口吻里带着一点“天涯沦落人”的关怀,说道:“我本来还可以给你指条路的,但你这个年纪,怕是难了。”

    “但说无妨。”吴笠带着点好奇,希望能多了解一点这个与之错过太多的世界。

    “你在那个学院要是有认识的人,那可不得了了。能说上两句话的关系,一份安稳的活计到手便不在话下。”那店家也在思量这老乞丐的本事,随即又说道,“不过,也有人说,那才是源头,不然哪能让他们平白无故地得利?”

    “不知说的是哪家学院呢?”

    “当然是雪岫啊,这些年应家凭借这所学院的势力揽了多少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倒是不熟。”吴笠漠然地答道。虽然雪岫这名字还是他随手起的,毕竟当时接管这初建成的三无产品的时候,他觉得唯一可取之处就在这雪山,很难想象亲眼见过这雪山的人不会为之倾倒。

    本来闲闲散散地挂个虚职,荒唐活着,谁知一朝入狱,难为应钦临危受命,接了这院长的位置。想到这,他该去见见这最后一个昔年熟悉的人,便作别离开了。

    吴笠走过冬季的麦田,看着被糟蹋的一切,一声犬吠刚得入耳,便被人闷在袋里捆住袋口,拿刀胡乱捅了。红沫溅在他眼里,流出的却是死白的哀歌。呜咽吱呀的是人是狗也说不准。

    行将就木的老人,皓首驼腰,上了山。只是十五年过去,皮里肉里都不是一个人了,既是重逢,也等同于重新认识。

    他见到应钦,才意识到双方都已不再年轻,记忆中宽厚温和的博物君子,眼神疲惫无波无澜,一种耗尽心力但无力抵抗的熟悉感在自己的学生身上看到,心里的刺痛翻来覆去地滚着,扎进肉里。

    应钦见了他却不惊讶,恭敬地颔首低眉,略一弯腰,项间的岫玉竹节吊坠就垂了下来,隐隐要跳出衣领,像是想和谁见一面似的。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大概“别来无恙”是说不出口的。

    “辛苦了。”虽感慨万千,各色话语在心头过了一遍又一遍,但吴笠说出口的还是这一句。

    “为什么呢?老师,你不问我这些年在做什么吗?”一双哀伤的眼神望过去询问。

    “也替我问罥竹好。等到你可以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大概言语无法触及的内容,但心触碰到了,便不能深问了。

    吴笠别了故人,在一处山麓隐居下来,孤舟垂钓,以寄余生。偶有故人入梦,解相思意。千里冰封,独有一人气。

    世道乱糟糟也闹哄哄,偶然间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一天,吴笠在江边见到了应钦。

    “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

    垂垂老矣的人,也该和这座埋葬了理想和现实的雪山一起沉沉睡去了。

    生命并不是值得出声的事,也不是需要被看见的事。它结束了,又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