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迷离的码头,他站在人群中,遥遥一眼,见那人身着素衣,未着官袍,正偏头与下属说话,侧脸曲线柔美清丽,眼角却是上挑的,一点点的艳,周身笼罩着一层莹润的柔光,于江南的柔雨之中,有种独特的清澈与锐利。
那一刻,他竟觉得,那不像是个弄权的佞幸,倒像是个……
沈廷琛面色严肃,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本不屑于佞臣奸宦为流,也看不惯所谓的清流,自有一番雄心壮志。但似乎……容倾并非能用“忠奸”来简单评判的人,而他沈廷琛,也是同样的人。
孤臣也好、刚直也罢,都是为了往上爬戴起来的假面,谁敢将真心暴露在庙堂之上?
而阉人之流……也会有一位性情中人么?
比起与这藏头露尾的寄信人合作,他忽然觉得,或许那位同样身处漩涡中心、毁誉参半的东厂督主,会是一个……更有趣的伙伴。他活了三十年,还不曾对一个人如此好奇,忍不住想要扒开那人的心,瞧一瞧里头究竟是什么。
况且与容倾合作,指不定也要与这位寄信人会上一会呢。
沈廷琛淡淡一笑,心中了然。
明日三司会审,便是一个好机会。
他倒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容厂臣,看看那漂亮的皮囊之下,藏的究竟是祸国的妖孽,还是能与他在这浑水中合作的……同道中人。
……
说是三司会审,却也没那么严重。
辽东军各位将领、都督,沿途的督粮官,户部……三司合作,核对口供。
容倾自然也来了。
沈廷琛的那封弹劾,虽然被他大事化小,但面上的东西,还是要做足的。赵瞻信任他,文武百官可不一定,左右他清者自清,来瞧一瞧,也不是件坏事,也正好让他观察观察各人的反应。
他一入场,众人沉默片刻,而沈廷琛则大大方方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容倾见了他就烦,垂下眼睛,托腮听这帮人扯皮。
扯来扯去,扯不到点子上,抓了几个督粮官,申饬了几个巡抚御史,场面又冷了下来。这时一个小内侍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在容倾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神色渐渐冷淡下来,一言不发,直直盯着眼前的小内侍。
阿六被他看得一身的冷汗,硬着头皮道:“殿、殿下是怎么说的……督主……您……”
“咱家明白了。”容倾淡淡道。
说罢,他起身,叫长乐到主官那儿解释了几句,出了堂屋,跟随阿六,左拐右拐,拐进了一间角落里的屋子。
一推开门,便见赵珝靠在桌案边缘,一动不动,眼睛望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似乎在沉思什么。
“你来作甚?”
容倾站在门口,并未入内,冷声问道。
赵珝听见他的声音,身子一震,才回过神来,对容倾笑笑:“姐姐,你来了。”
容倾道:“叫我名字,我有名字,要么就和别人一样,称呼我的官职。”
“姐姐,我们来谈一谈罢。”赵珝只耳不闻,缓步走上前,朝容倾身后的阿六使眼色。
阿六抓耳挠腮了片刻,咬咬牙,退了出去,哐啷一声关了门。
“有什么好谈的?你在辽东军,离此事最近,查得最深,可以说除了始作俑者,就是你赵珝。你要搅浑水,便让四喜下江南,把消息传递给了沈廷琛,也恰好引我入局……”容倾神色淡淡,看也不看赵珝一眼,“你想做什么?留在京师?祸水东引、拖延婚期?还是——”
“若我真的是为了你,你信吗?”
赵珝打断他的话,微微弯下腰,与他对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容倾冷笑一声,“我凭什么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为了我?”
容倾的冷漠似乎彻底刺痛了赵珝。
青年上前一步,将他牢牢抵在门上,手不容拒绝地一扯,露出领口下未褪的红痕。几乎是一瞬间,赵珝的眼眶红了,他颤抖着手,轻轻抚上那些红得近乎发紫的痕迹。
“你非要这样么?”容倾屏住了呼吸,平静的脸终于露出一丝裂缝,他的身子在颤抖,他又想起那日在值房里的事,脑海乱成一团。
而赵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脖颈,死死盯着那些痕迹,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出来的?在榻上求他吗?为什么?为他么?他不值得你……”
“你就值得吗?”容倾只觉浑身无力,“你是我的亲人……我一直把你当成孩子,但你长大了,故而我也在劝自己——”
“孩子会想亲你么?”赵珝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露骨,“孩子会做关于你的春梦么?孩子会把你压在身下……”
“住口!”
赵珝闭上嘴,居高临下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