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周边地区的汉人蒙人,都叫寇聪“阿爸”。
除了寇聪,天南海北的故人们也送来了年礼,不过是一些简单而珍重的吃食、器具以及药材,胜在礼轻情意重。容倾早年走遍大燕,结识了不少奇人异士。那时他策马奔腾,武功独步天下,总以为天大地大,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如今却被死死困在京师。
他从大同回来之后,赵瞻几乎将他囚禁在了身边,给他建造雍园,勒令他不得擅自离京,久而久之,他连外城也很少去了。
“说起寇大帅,我想起他年后要回京述职,有两三年不见了,不知是否安好。鞑靼东线受辽东军重创,他这几年也能松一口气。”容倾笑道。
长乐也笑:“辽东军吴总兵那儿,也送了年礼,督主瞧瞧?”
容倾有些累了,随意看了看,也是一些不逾矩的风物和药材,谁知紧接着一个内侍推来一个大笼子,里头立着一只海东青。
“这是……”容倾一愣。
“回督主,这是五殿下送的。”推笼子的小内侍怯生生道,“另还有些皮毛和药材……您看……”
“他送这玩意儿作甚?”容倾转头对长乐说道,一脸的不可思议,“我又不会训,谁来训?他么?他是不是疯了?”
就算容倾再是刻意回避,也不是不承认,偏殿那事过后,他真的不想再见赵珝一面。此事太过荒谬,哪有父亲当着儿子的面玩弄情人的?容倾只要回想起那日的画面,就忍不住犯恶心。
那只海东青羽毛丰满,此刻爪子紧紧攀附在鸟架上,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容倾。
容倾在它的眼睛里瞧见了自己。
黑白分明的一道身影。
“五殿下今早送来的……说请督主先用笼子养着,每日早晚喂食活耗子和生肉即可,等、等殿下他有空了,亲自替督主调/教这只海东青……”小内侍偷摸抹了把汗。
“够了。”容倾止住内侍的话头。
他与那只海东青冷冷对视一眼,沉默良久,忽而对长乐淡漠道:“去给宋时雨传信,让他想办法把那件事捅出去,最好赶在辽东军离京之前。”
话音刚落,海东青动了一下翅膀,歪着头,眼珠子依旧不离容倾分毫。
容倾对它莫名笑了笑。
他伸出手,试图抚摸海东青。而那只海东青竟然乖巧地凑上前,让他摸了一下尖锐的鸟喙,以及柔顺的翼羽。
“放心。”容倾笑道,“饿不死你的。”
……
今岁注定是个大变之年。
年节过后,有不少外放的官员回京述职,其中不乏呼风唤雨之辈。
容倾正翻看回京任职的人员名单,指尖落在“沈廷琛”三个字上,露出一丝颇有兴味的笑。
“光瑞十四年的探花郎……两任苏州知府,政绩出众……”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苏州那地方全身而退,还挣得一个‘政绩出众’的好名声,擢升回京,任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外号沈青天?”
不过三十的正三品大员……
确实担得上一句年少有为。
容倾略一思忖,觉得此人估摸不大好用,指不定对方哪日就一纸奏章直达赵瞻面前,将他一顿好骂……
他合上名单,将此人归入了“棘手”与“需重点提防”的队列。沈廷琛恐怕不是一把能轻易使用的刀,稍有不慎,反而会割伤自己。
他打算再观望观望。
第二日朝会散后,文武百官如潮水涌走,容倾自丹陛款步而下,与一人正面碰上。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着簇新的绯色孔雀补官服,眉目疏朗,本是一幅儒雅的好相貌,却因通身冰冷,给人一种不好相与的感觉。此人不拘言笑,抬眼淡淡扫过容倾,声音低沉问道:“可是司礼监秉笔,容公公?”
“正是。”容倾停下脚步,客气一笑,“百闻不如一见,沈大人果然一表人才,咱家虽久居宫禁,倒也听说过沈大人沈青天的事迹,幸会,幸会。”
幸会?
沈廷琛看着眼前的红衣大珰,眼睛又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的每一处,从绯红织金的蟒袍,到被玉带收束、纤细柔韧的腰;从秀挺的鼻梁,到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尤其那双眼睛,睫羽浓密,映得眼珠子浓黑一片。明明这阉人是笑着的,可笑意抵达不到眼底,沈廷琛几乎以为自己在和一条艳丽的毒蛇对视。
眉目秾丽,身段柔靡,果真是个妖孽。
沈廷琛心中闪过不适,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一颔首:“不敢当‘青天’二字,百姓戏言,还望容公公切勿当真。沈某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