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
按主人分类开来,每认出一件都像是发现了块新大陆似的,嘴里话碎得没完,“这是你的,这个也是。当年留言簿你都要回来了!这不是当初门口贴的合照吗?在你这儿呢原来!当书签使啊这是……”

    “差不多得了!那照片上的人都没几个了,你还专翻出来搁这儿糟我心呐?”桂平川摆了摆手,扇蚊子似的要扇掉唐久冯的怀旧,“真是,老大不小的,跟个丫头片子犟劲儿。”

    “哪儿犟劲儿了?没犟劲儿啊。”唐久冯“啪”地把册子合上,扯着脖子斗嘴,“我发现你一提到阿娴那姑娘就话多,真当孙女养呢?这隔代亲的,”

    唐久冯怎么也不承认自己的幼稚,桂平川懒得理他,干脆转过身去。唐久冯得不到应和,确实安静一些,也就极短的一点时间,等天又热起来了,桂平川冒着露水样的头汗,听见身后唐久冯轻轻一句感慨:

    “你晓得,我本来不乐意做这个的。”

    桂平川心口一梗,记起四十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千水街上有一家开了三代人的老店,卖的是啤酒烧烤,龙虾花甲之类的小食。每逢发薪,工友里就有组织去店里聚餐的,一月一次权当消遣。

    桂平川积攒下的杂物里,有不少就是他们餐后剩下来的啤酒瓶盖。那时物资匮乏,酒瓶一般要还给店家回收,但瓶盖是可以积攒的,通常丢给小孩,一把换一颗糖,或是一块画报。桂平川不是孩子,却有着跟他们相似的习性。他把瓶盖捡起来,收回去,幻想妹妹来了,他就用卖瓶盖的钱给她添点头绳发圈之类的零碎。其实妹妹也不用他节省。先不说妹妹从项目里拿的钱抵得过他的年薪,读书那会儿她就来了厂里两回,同僚们对这少见的大学生稀罕得很,争先抢后地要招待她,最后都交由给了唐久冯去操办。厂里传言开来,桂平川这是起了嫁妹妹的心思,才一直给唐久冯创造机会。不是的。桂平川的妹妹桂双姝,在大学里有自己的男友,后来两个人还结婚了。当时乐意叫唐久冯接待,一是他俩关系向来亲近,二是桂双姝男朋友的专业是机械,正好也是唐久冯当年想报考的。桂平川一早就跟妹妹说好了,她男朋友不要了的笔记作业都可以寄到厂子里来,到时候拿给唐久冯用。桂双姝的男朋友人好,听闻远在三百多里外有这样一个求知若渴的人才,平时课程笔记都会额外抄录一份,随课本一路寄来,并且还夹带了鼓励他继续读书的信件。唐久冯就这样在桂家人的帮助下自学完了大学课程。虽然没有文凭,但学识上唐久冯已经达到了学士水平,为后来的发家打下了足够坚实的基础。

    当年二十出头的他们,尚且不知道今后无常的命运,聚在一起除了生计奔波,为未来迷惘,更多的是诉说各自美丽的幻想。那天唐久冯确实醉了。他安静地,也不撒疯,只是把自己袒露开来,像敞开一件衣服似的敞开自己。桂平川那天也喝醉了,抬头看见橘色的光晕,仿佛大雨过后,水坑里一圈圈的彩色的涟漪。

    确实有下雨,雨点打在桂平川的唇边,混着浓烈的气味。第二天桂双姝把他喊了出来,宿醉后他头脑里昏沉沉的,像一个影子在行动。他问桂双姝:“不是,昨晚上我真的一点也记不得了,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啊,也没啥。”桂双姝咬着嘴巴,口吻里半是试探半是质疑,“我就确认下哥,你是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啊?”

    桂平川被她这番迂回的说辞折腾急了:“什么事儿你敞开说呗?总不能我撒疯撒你身上了吧?多大点事儿!”

    “没事没事,哥哪能撒疯呢!我撒疯,我酒量不行,喝一点就在撒疯!”桂双姝连声否认,压下嗓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不记得好吧,不记得好。”

    桂平川猜不出桂双姝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桂平川真喝醉了,而且比以往醉得都要更严重些,几乎到了断片的地步。他最后就记得唐久冯凑了过来,抱着他的肩膀在哭。

    “我不想学手艺……我想学,我会考试,我学好了一样挣钱……”

    唐久冯流眼泪的时候和平时大不一样,他内敛,连声都不太爱出,只是偶尔能听到两声啜泣。桂平川也不清楚自己是被唐久冯当成了母亲还是别的什么,他给他靠着,像小时候安慰桂双姝那样,不时拍拍他肩胛。他被酒精浸泡迟钝的脑袋思考不出道理。他茫然地感觉到:唐久冯真的很羡慕他读大学的妹妹,甚至这份羡慕在日积月累里面,已然转换成了对于出身的刻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