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唐久冯想留下一事,桂平川没同意,也没不同意——换言之,默许了。反正桂平川的房子是三居室,他的社会关系大多也不再需要打理,收留一个人绰绰有余。
唐久冯就这样在千水街88号住下,照习惯继续过他的日子。早餐桂平川醒来,总看见桌上已经买好了包子馒头一类的餐点,然而寻不着人。往屋里找,发现他在后院里晨练,跟着手机配乐在打太极。他不知道唐久冯怎么染上了这种休闲。对于唐久冯的经历,他好奇,却不过问,反正人愿意的时候总会说的。他晓得唐久冯在南边有家工厂。他撞破过唐久冯给后任厂长发号施令的电话。
“我都退休了,这种事情以后不用找我……不,不在哪里……不回去,说了不回去。你们这些小的,就当让我这老顽固一回,啊?”
既然唐久冯有意无意地在瞒事,桂平川也就顺着他的想法,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清楚,依旧以落魄户的眼光对他,吆喝他把持家务,用劳动换取赖在这儿的资格。唐久冯欣然接受。他有手段,会做人,没多久便同社区中心的工作人员们熟络起来。他们都知道了唐久冯的来历。原来是桂平川多年未见的故交。
是夜,桂平川躺在床上,灯还没熄,唐久冯应该也没有睡。望着昏黄色的天花板,桂平川先咂摸着自个儿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转念想到隔壁房间歇下了的唐久冯,又觉得自己分明陷在梦里。
四十年前,唐久冯为了活出人样而离开了千水街。他说过,这地方是个看似宽敞的牢笼,人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孩子成为父母,取代父母,然后又生下新的孩子。这里缺少变化,而他是个求变的人。桂平川哽咽着,想骂,又没有开口的道理。两人从此分道扬镳。没有误会、没有仇怨,也就没有回头的理由。桂平川往后的坚守,也仅仅是为了坚守。
桂平川原本以为,唐久冯如他的名字一样,是一匹注定向远方去的快马。可是呢?他回来了。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好像回来也只是为了回来。他想不了千水街上有什么牵绊着他。或许人到老了,终究会生出落叶归根的思想。桂平川用这借口说服自己,终于沉睡了。
许是近来心思太多,第二天,桂平川疲乏极了,醒来已快正午。他空着肚子,看见唐久冯坐在餐桌边上,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做什么呢?”
“啊,你醒了。”
桂平川在他对面坐下,瞥见餐桌上冷掉的大白馒头:“哼,这一会儿热了吃吧。”
“随你、随你。”唐久冯答得敷衍,似乎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桂平川定定地看他:“怎么,心情不好?”
“我没——”
“心情不好,就走。”桂平川自顾自地接话,“这儿没有你呆的位置。四十年了,也没多少变化,不适合你。”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愣怔。
“不是,你误会了。我真不是那事儿。”唐久冯急眼了,“我没觉得这儿没我位置,当年那话……算了,我自己作孽。但你误会我了,真不是那码子事,和四十年前屁关系没有!”
“那还能什么事儿呢?”
“昨天,就昨晚上!”
唐久冯见桂平川有为他翻案的意思,忙把这些天听见的动静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大半夜的,突然有个女人发狂了一样,哭得我心里发毛!后面还有碗摔了的声音,男的在那边骂,劈里啪啦的,我想是动手了,就预备去看看,结果那女的披头散发地出来了,手腕好红一片哦,非说自己没事,还赶我走,弄得我整晚不敢睡,就怕这出个好歹!吓死我咯!”
回想起那场面,唐久冯瘆得慌,一胳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想起女人红肿的眼睛,恐惧的眼神,想起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那间屋子,好像他才是勾魂夺魄的魔鬼,那个满地碎瓷块的客厅则是她狼藉的家。
“你啊,就是多管闲事。”桂平川如是说道。
“那人看着都要打死了,我能不管吗?”唐久冯心烦得很,连弦外之音也听不出了。他静了一会儿,回味起桂平川的评点,突然觉出点味儿来。
“听这意思,楼上那户你知道?”
“知道啊。”桂平川摊开手,“赖家嘛,老毛病了。”
唐久冯不懂:“赖家?”
“大概十年前搬进来的,男的叫赖启恒,女的叫曹芬。他们经常这样,男的喝酒了就喜欢打媳妇,媳妇挨打了就哭天喊娘地打回去,警察上门了,她就说谁也没冤枉谁。”桂平川简单说完,又忍不住叹息,“一家子里最可怜那两小的,都说是很乖的孩子,摊上这样的父母,作孽啊……”
听见赖家一户还有两个小孩,唐久冯震惊了。
“这……他们当孩子的面也这样打?这还不离婚吗?你,还有那居委会的,你们也不劝劝?”
“劝啊,什么话都说过了,那丈夫倒很乐意,但他家媳妇不干,外人说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