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零年一个早春的清晨五点过三分,桂平川睁开了眼。
桂平川今天醒得比往常还要早些。或许是昨晚上喝了两杯酒的缘故,他心里不太安宁,刚醒时还在床上不断调整姿势,试图把自己拽回梦乡,无奈怎么也不成功,只得下床洗漱。流水呜呜地响,逸散出的潮气扑在桂平川脸上,搅得他鼻翼翕张,忍不住打了几声喷嚏。
“啊、啊——阿嚏!阿嚏!”
浮沫就着牙膏黏上镜子,如一颗颗咀嚼过的饭粒。
刷牙的间隙,桂平川抬手抹了一把镜面。他看清了自己枯朽的面容。人老了就开始长褶子,各种各样的褶子,有的往内,有的往外。根据说法,往内的褶子是肉填不上骨,是青年时经年累月的劳作吞噬掉的精气,到老才外显出来,因此爱长这种褶子的人多为苦命;而往外的褶子则是骨挂不住肉,堆积起来反倒是给人种富贵的感觉。桂平川的褶子们多为前者。
桂平川今年七十,独居,无子,成分属于社工组织最上心的一类。有一群人会按月份拎着米面和当季的水果来看他,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衣装,规整得如同南飞的雁群。
桂平川静默地接受这些安慰,一晃又是多年。
前几年有人给桂平川说媒,小老头平时半眯着一对鱼眼,操着一副萎靡的情态,结果一提起这事儿就突然伶俐起来,说什么也不乐意。后来桂平川的妹妹去世,他在葬礼上一边哭一边念叨往事,旁边的小辈们不敢劝阻,只听见一个唐姓人名被桂平川翻来覆去地提起,似乎三人有着相当深厚的情意。他们不认识什么姓唐的长辈。想来这也是老人家日常的混话。
桂平川把嘴里的水一气吐出,力量太大,他下意识地喘了一声,把杯子送到水龙头下,用刷头反复地挠。
“咕噜噜噜……哈——呸!”
水流依旧。桂平川洗完杯子,朝洗漱台咳了口痰以后,顺手从置物架上扯下块抹布,简单地冲洗、拧净,攥手里转身往外走。
作为省机械厂的旧宿舍,千水街仍然保留了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部分风貌。这里的晨曦比其他地方来得要晚,道路隔几年就要翻新一次,以防底下的污秽们堵路。桂平川还记得上回小区改造的情形。尘埃漫天,黄泥漫地,那些巨大的铁疙瘩挖起当年的违章建筑来,就像是刨地一样轻易。
千水街里的违建多是上个时代的遗子,是为了让人住得更宽敞而架设的,如今确实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曾经桂平川以为这些违建能永远扎根在千水街上,一直到他死了,它们也给他送终。但他错了。好多东西终究走在了他的前面,比如违建,比如时间。
桂平川举着抹布,一步步走到筒子楼外。太阳上浮,雪白色的辉光终于落到他的身上,照亮他擦拭的动作。
老人眼中,大红色的抹布滑过钢铁制成的银色牌匾,露出底下一行黑字。
——千水街88号。
不知不觉,桂平川在这儿生活了快一辈子。
二
二零四零年一个晚春的清晨五点过三分,桂平川睁开了眼。第二次了。
他这天醒的依旧很早,但比较起上回,晚春的清晨明显要更热闹一些。桂平川没醒时就听见了鸟雀的鸣叫,有一阵没一阵的,还以为是幻觉。他想起工作那会儿花了大半积蓄购置在宿舍里的老收音机,因为年纪大了,动不动就罢工,只能叫唐久冯……唐久冯!这名字甫一出现,桂平川立马惊醒过来,差点滚落下去。他怎么又去想唐久冯了。
桂平川中专毕业,包分配到省机械厂工作。唐久冯是他的同学,后来巧合地成了他的舍友。
在桂平川毕业那会儿,省机械厂的岗位相当吃香,混进去的要么成绩优异,要么背后找好了“门路”。桂平川属于后者。他的父母都在厂里工作,二十多年了,论资历也要卖他们家一个面子。至于唐久冯,他从村里考学上来,本来得按户口返回原籍,谁想那年机械厂营收不好,厂长力排众议,做主给学校放了一批资格来吸引人才。唐久冯于是留了下来,和桂平川同吃同住,亲兄弟似的天天腻在一起,以至当时厂里甚至流传着“桂平川是唐久冯老婆”的调侃。
桂平川乐不乐意当这个老婆还不知道,但他确实在日常里给过唐久冯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清楚唐久冯家庭条件一般,生活用品上从来是两份两份地买,再找合适的理由给人送去。唐久冯从不白拿他的这些恩惠。他会帮助桂平川补上读书时缺漏的功课,会在假期带着桂平川出游,去爬山,去游泳,把他从单调刻板的日子里解放出来。
去年桂平川故地重游,尝试重新攀爬他们曾经共同登顶过的山峦。
在当日众多登山者中,桂平川是最老迈的。许多人都在担心他的身体,而他自己也确实没让导游省心,爬几十米就走不动道了,只能在众人的帮扶下坐进车里,看那些远比他年轻的人是如何有说有笑,悠游自在地往更高处走。
桂平川现在也不认为,他上不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