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是残忍地败给了年岁。不是的。少年时的桂平川也不擅长爬山,总叫唐久冯支持一把,弄得唐久冯烦了,一边骂他有病,一边在后面赶牛一般推着他上。

    桂平川挂山腰上时还在怀疑登山的意义,而等他终于在唐久冯的督促下上至山顶,看见苍龙样的山沟沟在脚下匍匐,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还得等唐久冯再搡上一把,拍着他的脊背来问。

    “咋样,没骗你吧?这山上的风景就是比山下好啊!”

    “啊?嗯……”

    “往后再叫你,可不许说‘不去了’啊。”

    “我……”

    “哎,你看那边,你看那山头,那方的,像不像咱车间那个?我上次来就觉得了,一直想让你也看看,哈哈!还有那儿!这不就咱的车间嘛——喂!你这大自然也是机械工人吗!!!”

    恐怕唐久冯藏了别的心思,才会把这最后一个字喊得极为用力。声浪滚滚而来,一时间山里山外,满世界都在喊妈。

    桂平川脸上难得显出了笑意。

    怀念归怀念,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桂平川坐在床边,一连两个小时,眼前全是类似的片段。他经常是想到一半,忽然记起其中的某个人是不是好久没了联系,然后才恍然,对方已于数年前辞世,而他连葬礼都没精力参加,只能拜托外孙买个花圈给那家子人送去。他的记忆太长,生命也是。如果把精力都用在怀缅上,那他真可以什么也不用干了。

    桂平川收敛心神,开始他晚年例行的安排。

    吃过早饭,桂平川准备去后院里拾掇花草。他当年买房子时特意跟另一个同事换了号码,就是看中这边有个采光不错的院子,想着老了要多种些盆栽,自己看着欢喜不说,天天搬来搬去也算运动。

    桂平川拽着水管,刚预备往喷壶里头放水,就听见另一侧有人哐哐敲门。那噪声极大极猛,带着催促的意味。

    “来了。”桂平川放下喷壶,一面应声,一面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精神抖擞的老人,面相上比桂平川年轻一些,且脸上的褶子多往外长,乍看像是哪家的老少爷。然而他分明没有少爷的端庄,头高高地昂着,转着,似乎被这面腐坏的墙皮吸引去了目光。

    门开了,老头立马端正身子,一副肃穆的派头。下一秒却笑出声来,顽童一般热情地招呼他道:“好久不见。”

    这人面生得很,桂平川可以肯定,至少在这一片地方,从来没有出现过长成这样的老头。他跟他绝对不认识,至少不应该有对方表现得那么熟稔。

    桂平川打心眼里厌恶这一幕。他恶心自己为什么不“砰”地把门关上,恶心尽管时过境迁,彼此差不多四十年没见过面,但对这人,他就是一眼认出来了。

    “……唐久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