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声音干涩地安抚：“… … 没事。或许… … 是认错人了。明日我去看看，说清楚就回来。”

    他的安抚苍白无力，林秋儿根本不信。那女子看她的眼神，那通身的氣派，还有夫君那般异常的反应… … 怎么可能是认错人？

    但她看着墨尘紧绷的侧脸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挣扎，所有追问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的手臂，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仿佛预感到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即将被无情打碎。

    这一夜，破屋内的两人，皆是无眠。

    …

    翌日，辰时。

    黑石镇唯一的茶楼“清源茶楼”今日显得格外冷清。二楼临街的雅间早已被清空，唯有最里侧一间垂着厚厚棉帘的，门口守着两名眼神精悍、做家仆打扮却难掩肃杀之气的男子。

    墨尘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来时，那两名男子目光如电般扫过他全身，并未阻拦，只无声地掀开了棉帘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雅间内燃着昂贵的银炭，暖融如春，驱散了所有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茶香。

    灵璎独自坐在窗边，依旧是一身淡雅宫装，未戴过多首饰，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贵气。她正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侧脸线条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立刻抬头。

    墨尘站在门口，与她隔着整个雅间的距离，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沉默着，等她开口。

    许久，灵璎才缓缓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

    目光平静无波，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坐。”她只吐出一个字。

    墨尘依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喝茶。”她将另一只早已斟满的紫砂杯推到他面前。

    墨尘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声音低沉：“郡主殿下找我来，究竟何事？”

    他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

    灵璎眸光微闪，似乎并不意外他能猜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看来，你虽藏身于此，倒还不算全然闭塞。”

    她顿了顿，终于切入正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利：“昨日那追踪符，是青丘最低等的伎俩。他们既已用出此物，便说明你的行踪已暴露。这黑石镇，你待不下去了。”

    墨尘心脏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明白郡主在说什么。”

    “不明白？”灵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墨尘，你我之间，还需演这等失忆的戏码吗？归墟之眼没能彻底吞噬你，倒是让你学会了装傻充愣。”

    墨尘指尖猛地一颤，杯中的茶水漾出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她果然… … 什么都知道！

    “你到底想怎样？”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力感。

    灵璎看着他手背上那点微红，目光顿了顿，随即移开，语气重新变得淡漠：“我不想怎样。只是告知你一个事实：继续留在这里，你，和你竭力想保护的那个… … 女人，都会死。青丘的手段，你比我更清楚。”

    墨尘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所以，”灵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萧条冷清的街道，声音听不出情绪，“离开这里。我给你安排了一条生路。”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北境巡防营新设一处马场，缺一个记录马匹粮草收支的小吏。活计清闲，远离边关前线，等闲无人打扰。我已打点好，你可顶替一名病退文吏的身份前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和一面小小的铁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新的身份文书和勘合铁牌。三日后，会有人来接你们夫妇离开。”

    墨尘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又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巨大的困惑。

    她… … 不仅救他，还要给他安排新的身份和去处？为什么？

    “为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灵璎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

    雅间里只有银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她的眼神极其复杂，冰冷深处，似乎翻涌着无数难以言喻的情绪——痛楚、挣扎、愧疚、或许还有一丝… … 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窗外的一缕雪风：

    “或许是因为… …”

    “我见不得你如今这副模样。”

    “更见不得你… …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