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与战争
    理查对小爱德华十分严厉,就好像他真的是一名老师似的。

    “我可不知道你还有做老师的天赋。” 我揶揄道。

    理查从满桌的文件中抬起头,轻轻地笑了,“你刚刚一直在门外?”

    “别误会,我可不是故意听到这场师生谈话的。恰好来给你送账单而已。” 我扬了扬手里的一沓纸,走到他的椅子旁。

    理查只是略微翻看了一下伦敦塔的家庭支出,拿起置于桌旁的一支羽毛笔,蘸上墨水之后利落了签上了名字。

    我把账单推到一旁,才发现理查的桌子上原本放着小爱德华的作业。

    “你现在就让他学写外交文书?这未免也太早了些。”

    理查朝我扬扬眉,“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对起草外交草案和迷信非常熟稔了。你忘了?我的老师是毕肖普先生。”

    我想了一会儿,“啊,记起来了,他还夸你极有天赋来着。”

    “不过你真的觉得有必要吗?毕竟小爱德华现在才十二岁,而且我觉得你对他太严厉了。”我靠在理查面前的桌子上问他。

    “安妮,一个国王的品质在很大程度上都是需要从年幼时开始培养的。我很不明白我哥哥当时为什么要把他送到军营,我敢说在那里他除了散漫的性子和满口的粗话什么都没学会。”

    “但愿他知道你的苦心。” 我被理查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我相信他会的。”

    “那对于我们的爱德华,你怎么看呢?”

    “嗯?” 理查微微侧过头,“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夫人。”

    “我只希望他能做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

    “我也是,希望他能尽情享受生命中的乐事。” 理查拉过我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地吻了吻。

    是夜,霜雪铺就了寂静时,我和理查依偎在红光闪烁的炉火边。

    “谁的信,你看这么入迷?”

    “唔,你的姐姐玛格丽特的,她说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勃艮第完全不同于大不列颠的天气。还说,勃艮第的葡萄酒比英格兰的好上千倍。”

    理查放下了书,右手摩挲着封面上的烫金字体,“ 那真不错,母亲一直以为她适应不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玛格丽特,我还从没去过欧洲呢?更没尝过正宗的勃艮第葡萄酒!”

    理查揉了揉鼻根,低低地笑出声,“安妮,那恐怕得等爱德华成为国王了。”

    我正准备回点什么时,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声音并不算急促,但是在中世纪生活了这么多年,这声音就是能让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理查神色如常,请管家进来。

    带着白色假发的管家手持烛台,飘忽不定的光使我禁不住眯了眯眼睛,这才更清楚地瞧见管家的神情有多么慌张。

    但好在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平稳,我和理查随即知道在我们享受这片刻的温馨时光时伦敦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爱德华搬到伦敦塔这件事是严格保密的;大部分人都以为他仍然和母亲一起住在宫廷——一处比伦敦塔更为豪华且更符合王储身份的居所——很明显,就连刺客也是这么以为的。

    这名刺客趁着夜色潜入小爱德华原来的房间,本以为能够不费吹灰之力杀掉他,没想到正好撞见了恰好来房间取东西的侍女——伊丽莎白王后,也就是王储的母亲因太过思念久居他地的儿子,便派遣侍女来爱德华房中取走那本儿子以前常常翻看的圣经。

    当侍女浑身鲜血,奄奄一息地来到王后的房间,王后的惊惧之情可就不难想象了,特别是侍女生前还用带血的手紧紧攥住圣经,低声呼唤着王后的名字时,这个长着一头金发、仍能让人清晰地记起婚礼上她看向新婚丈夫时眼波里流转出柔和绿光的王后全然崩溃了。

    等我们连夜感到宫廷时,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美丽、高贵的王后——她侧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让人早已看不清当年在双眸中潋滟的碧光。

    她的嘴里在喃喃着什么,我靠得更近了一些才知道王后一直在叫“爱德华”这个名字。

    至于在叫出这个名字时,心中想到的是不久前故去的丈夫,亦或是仍在伦敦塔某处安睡的儿子,这就不得而知了。

    她的手露在外面,摩挲着床单上精致的刺绣,又像正在梦魇中尝试抓住什么人一样。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烛光的映照下呈现出琥珀的光泽。

    大概是由于女性之间天然的亲密感,见此情景,内心毫无触动是不可能的。于是,我缓缓蹲下,握住了那只飘忽不定的手。

    绿眸猛然睁开,满是惊惧;与此同时想我的手也被牢牢地抓紧了,像是被钳住了一样,我从来都不知道看起来如此柔弱的王后竟会在迷蒙之中迸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然而,她说出来的话更加让人惊愕。

    “爱德华,不要做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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