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在那更远以前学到的历史一样,二哥克拉伦斯终于因为反复的背叛被爱德华四世处决时,理查那时正坐镇约克郡的米德汉城堡,在爱德华四世的授权下掌管北方的军务。
我们的长子爱德华便是在米德汉城堡出生的。
我的生活颇为惬意,不必理会远在伦敦的共同斗争,更不用参加那些我并不真正乐在其中的舞会。理查也只是在约克郡忠实地履行着作为臣子的职责,似乎在对约克郡的日复一复的管理中成为了一个更为纯粹的人。
好几年以来,我一直在劝说理查不要去在意伦敦的勾心斗角,他好像确实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一场变故是我开始反思,是否我夸大了自己的作用——不管如何,我都没法改变历史,因为它早就被书写好了。而我能做的,只是陪着理查,经历这一切,然后面对一个令人心碎的结局。
理查一直有骑马的爱好,即使在军务作为繁忙的时候,他也一定会在一天中找个时间跨上马背,哪怕仅仅是沿着庄园跑上一圈。但知道他这一爱好的人并不多。
那一天,理查刚参加完北方议会,陪我用过中饭之后便走向了马厩。可等他骑上马之后,原本温顺的马突然变得狂躁起来,不停地扬起前蹄。理查被摔下马,在作出躲避的动作之前,马儿踩上了他的右肩。
尽管他后来恢复的很好,但也留下了永久性的创伤,从那以后,如果细看他的肩部,会发现双肩并不在同一高度上——说得明白点,二十一世纪出土的骨骼残骸就是那个样子。
理查那时才二十来岁,并不把身上这些小小的瑕疵放在心上,甚至还来安慰因此陷入郁闷的我。
从那之后,我一直在想,是否我想要改变理查命运的想法是很可笑,知道我自己也因为一次长久未能痊愈的感冒而患上肺结核时,我才猛然醒悟:或许我们在命运面前是及其渺小的,命运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凡人碾碎,可是凡人想要和它抗争则可能付出巨大的代价。
谁能想见生于二十一实际的我竟会生出这种想法呢?我应该是最不相信宿命论的人——我高考失利,进入了一所理工大学学习英语,但是几百个日日夜夜的努力让我最终撬开了不列颠岛文学最高学府的大门。
对呀,我应该是最不相信宿命论的人呀!
但是在米德汉承城堡,这具身体不久前才被医生诊断为最多只有十五年可以活,而我的丈夫像那个停车场里出土的遗骸一般微微残疾,我怎么能够不相信命运呢?
半夜,我能感觉到床边有人挡住了蜡烛燃烧所发出的微光,我知道是理查,但好几次我都没有睁眼,只是假装睡着了。
但这一次,我却睁开了眼,“你睡不着吗?”
理查穿着睡袍,眼睛里满是温情和爱意,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我幽幽转醒后一把抱住我的男孩。
“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温柔地把我额前的一小缕碎发别在耳后,握住我的手,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挣扎着起身,问他,“不如我们聊聊天吧?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你想不想听?”
我往床中间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
“那好,但是如果你感觉累了,明天再说也不迟。”
理查上了床,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我觉得就算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什么都不会改变。”
理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你记得我的贴身侍女艾玛吗?我来到这里之前曾研究过她的身世。她嫁给了一个没落的伯爵,最后被丈夫殴打致死。” 我顿了顿,望了眼理查,“所以,我为她撑腰,她在两年前嫁给了青梅竹马……可最后她还是走了。”
说着说着,我的眼睛里不知不觉地盈满了泪水,但我并不想拭掉它们。
“所以我就想啊,或许我一直以来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本来就是一个凡人,竟想要改变什么。”
理查稍稍地握紧了我的手,似乎想让我那因为不安的思绪而飘忽不定的心沉静下来,“可是安妮,你有没有想过,恰恰是因为你,我才能够活到今日?
我真正的表妹安妮可不会为了区区一个仆人去挑战沃里克伯爵的权威。据我所知,要是没有你,那位负责倒酒的仆人所面临的结局恐怕是被他身边那群残暴的侍卫殴打致死。”
“而正是那位侍卫提前告知沃里克伯爵的计谋,你是想说?”
“没错,不然我早就死在了沃里克伯爵手下,哪里还有机会和我哥哥一起逃到荷兰呢?”
理查这一番话着实在我心里激起了不小波澜——“理查,谢谢你,我好多了。”
理查轻笑出声,嘴唇碰了碰我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