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白。
这是我最熟悉的状态。像置身于一片浓雾,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声音,也没有…我。
偶尔,会有一些东西穿透这片浓雾。
一种触感。冰凉、光滑的液体滑过喉咙,伴随着一个极其温柔又带着颤抖的声音:“念晞,乖,再喝一点…”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这片空白…微微发涩。我不明白那是什么,但那涩意会短暂地停留在雾里,然后慢慢消散。
一种光影。窗户的方向,有时明亮,有时昏暗。那些光的变化没有意义,但它们是我这片无尽空白里,唯一会移动的东西。我有时会“看着”它们,因为除此之外,无事可做。
还有一种…压力。
一种周期性的、沉重的、让我这片空白领域都感到滞涩的压力。它通常伴随着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轮廓出现。那个轮廓会发出声音,低沉,缠绕着一种我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不适的情绪。那声音说的话,像奇怪的符号,无法解码,但带来的感觉却清晰——是窒息。像无形的手捂住我的口鼻,即使我并不需要呼吸。
每当那个轮廓出现,那片浓雾就好像变得更冷、更重。我无法移动,无法表达,只能更深地缩回内部的空白里,直到它消失。
今天,那种压力刚走。
空白里还残留着令人不快的滞涩感。我依旧“看”着窗外,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亮。
然后,另一种不同的波动出现了。
敲门声。一个新的轮廓出现在门口。这个轮廓…不一样。它带来的不是沉重的压力,而是一种…温和的扰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雾中,漾开的涟漪很轻,却清晰。
他走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所有面孔在我这里都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那视线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冰冷的雾突然遇到了一小团暖空气,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温差。
他放下了什么东西。一阵极淡的、清新的气息驱散了一点残留的窒息感。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和之前那个温柔颤抖的声音、那个沉重窒息的声音都不同。这个声音…清朗,像穿透浓雾的一缕微弱天光。它说的符号同样无法理解,但它引起的涟漪是不同的。
我听到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音节——“念晞”。
又听到了那两个字——“大学”,“摄影”。
咔嚓。
一个极其尖锐、短暂的破碎声,在我内部的空白深处炸响。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别的什么东西。
伴随而来的,是一帧画面:一只修长的手,调整着一个黑色仪器的旋钮,指尖沾着一点阳光的金色。瞬间消失。
一句模糊的低语,带着笑意:“…这个角度的光,才是活的。” 瞬间消失。
一种感觉:轻松,自由,风吹过发梢,内心充满了一种安静的、雀跃的…创造的热情。瞬间消失。
太快了。快得像从未发生。
我的空白世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归于死寂。那帧画面、那句低语、那种感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只是空白本身产生的一个幻觉。
但那片浓雾,似乎有那么万分之一秒,变薄了一丝丝。
那个清朗的声音还在和那两个温柔颤抖的声音交谈。他们说的符号更多了:“何宇薛”、“云盘”、“树洞”…
这些符号猛烈地撞击着我的空白,但它们太复杂,无法形成意义,只带来一种嗡嗡的耳鸣般的干扰感。唯一清晰的是,当那个“何宇薛”的符号出现时,我残留的窒息感骤然加重了。
那个带来微光的轮廓要走了。
他最后似乎又“看”了我一眼。那团暖空气的感觉轻轻拂过这片冰冷的雾,然后逐渐远离。
门关上了。
空白重新完全笼罩了我。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片空白不再是绝对的死寂。深处,似乎有一个点,在微微发烫。就是刚才那帧画面、那句低语、那种感觉闪过的地方。
我依旧不知道我是谁。
我依旧不认识任何人。
我依旧被困在这片浓雾里。
可是…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球。不再是毫无目的地对着窗外的光,而是…向下,看向了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小束白色的小花。它们的样子很清晰,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清晰地勾勒出自己简单的形状。
它们散发着一种…不一样的气息。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果篮甜腻的味道,不是那个沉重轮廓带来的昂贵花香。
是一种…干净、简单、带着一点点倔强的生命气息。
我的空白世界,第一次,有了一件可以“被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