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晞开始习惯在清晨醒来后,第一件事是看向床边的椅子。有时他已经在那里,膝上放着电脑,眉头微锁;有时椅子空着,她会下意识瞥向门口,直到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带着外面的气息推门而入。
她依旧想不起他是谁。但笔记本上关于他的记录,变得越来越细碎,甚至带上了一点主观的色彩。
「何宇薛今天系的领带颜色很暗,像没下雨的阴天。」 「他带来的草莓很甜。他好像不爱吃甜的,一个都没动。」 「他接电话时语气很凶,但挂掉后看我一眼,又好像有点慌。」 「今天阳光很好,落在他头发上,有浅浅的金色。」
她不再写“不认识”,但会在一旁画一个小小的问号。像在疑惑,又像在标记一个未解的谜题。
何宇薛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细微的变化。他依旧沉默居多,但眼神里那蚀骨的痛苦似乎被一层小心翼翼的、不敢惊动的希冀稍稍覆盖。他带来的东西更多样了,有时甚至是一张看似随手买的唱片,放一些旋律舒缓的古典乐,填充两人之间无言的空白。
这天下午,护士刚给许念晞换过药。一种新加入的药剂似乎引起了些许不适,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何宇薛进来时,她正闭着眼,眉头紧蹙,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
他的脚步立刻顿住,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哪里不舒服?”
许念晞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逆着光,他高大的身影轮廓显得有些虚幻。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一阵更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伴随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医生!”何宇薛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冲出去叫医生,声音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别……”许念晞虚弱地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只是……有点晕。药……好像有点反应。”
何宇薛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痛苦的样子,眼神里的惊慌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僵在原地,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想碰触她却又不敢,只能焦灼地俯身看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很难受吗?忍一下,我叫护士来问问……”
他按了呼叫铃,手指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一下,安抚说是正常药物反应,休息一下会缓解。护士离开后,何宇薛依旧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仿佛她一眨眼就会碎掉。
许念晞的眩晕感慢慢平息,但一种极度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她闭上眼,呼吸微弱。
模糊中,感觉到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汗湿的额发。动作笨拙,甚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和珍重。
然后,那只手很快地缩了回去,快得像一个错觉。
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探究。
再次有意识时,是被低低的说话声吵醒。声音来自门外,压得很低,却压抑着激烈的情绪。
是何宇薛的声音。
“……副作用说明书上根本没有这一条!她刚才很难受,呕吐,头晕!这就是你们说的最新方案?”
另一个声音似乎是主治医生,冷静地解释着什么,但被何宇薛打断。
“我不听这些!风险?概率?落在她身上就是百分之百!我要的是她尽可能舒服一点,哪怕……哪怕只是拖延时间,也不能让她这么痛苦!”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怒,但又死死压抑着,像困兽的低吼。
“如果这种药不行,就换!用最好的,最温和的!钱不是问题,任何资源都不是问题!我去联系国外的……”
后面的话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模糊的争执。
许念晞静静地听着。那些话像碎片一样飘进她空茫的脑海。
副作用。痛苦。拖延时间。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每一个词都像小锤子,轻轻敲打着某层脆弱的壁垒。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生病了,生了很重的病。医生说过,记忆衰退是症状之一。但她从未深究过这病的本质,或者说,她的记忆无法支撑她去深究“绝症”意味着什么。她活在一种被迫的、短暂的“当下”。
门外的争执似乎平息了。脚步声远去。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何宇薛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刻意调整过的平静,但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残留的焦躁痕迹无法完全抹去。
他看到她已经睁开了眼睛,微微一愣,随即快步走近:“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许念晞没有回答他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