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她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认清的事实,带着一种纯粹的残忍,“我每天都会忘记。笔记本上的字,看的时候好像知道,但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再看,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她举起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眼神茫然:“它们……锚不住任何东西。记忆就像流沙,不管我多用力想抓住,它还是会流走。”

    何宇薛看着她脆弱而困惑的样子,看着她手里那本徒劳的笔记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名为绝望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合上电脑,发出不大却不合时宜的一声响。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床边。

    许念晞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受惊小鹿般的惶惑。

    何宇薛停住了脚步。他闭了闭眼,极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汹涌的浪潮被强行压抑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悲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有碰触她,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牢牢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想通过这最后的窗口,望进那个正在不断封闭的世界。

    “没关系。”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碎的温柔,“念晞,没关系的。”

    许念晞怔怔地看着他。

    “你忘记,没关系。”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施加某种酷刑,“我会记得。”

    “我会记得所有的事。记得你最喜欢吃巷口那家甜品店的芒果班戟,记得你下雨天总不爱带伞,记得你画设计稿时喜欢咬笔头,记得你……暗恋了一个混蛋整整三年。”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红得骇人,却依旧强迫自己说下去。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凝视着她,目光像最后的锚链,死死抓住即将漂远的孤舟,“每天来的这个人,叫何宇薛。”

    “他……”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几个重逾千斤的字,“他很重要。对你来说,他曾经……很重要。”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和卑微的希冀。

    许念晞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崩溃却又强行维持的平静,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浓烈到几乎灼伤人的情感。

    心口那股酸涩的情绪再次涌上来,比之前更汹涌,更陌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关于“重要”的佐证。

    可是……

    为什么心脏会跳得这么快?

    为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她会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不明白。

    最终,她只是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像一个懵懂的孩子,接收了一个她无法理解却莫名沉重的指令。

    何宇薛看着她点头的动作,眼底猛地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但那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痛楚和疲惫覆盖。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刻入骨髓。然后,他站起身,重新拿起电脑和外套。

    “你休息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哑,甚至更添了几分疲惫,“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昏暗的雨天下显得格外孤寂沉重。

    病房门轻轻合上。

    许念晞独自坐在床上,很久都没有动。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声响充斥着整个空间。

    她缓缓拿过床头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墨水晕开一个小点。

    她回想着他刚才的话,回想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沉重的目光。

    最终,她写下:

    「下雨。何宇薛来了。」

    「他说他很重要。」

    「他说他会记得所有事。」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她没有再写下“不认识”。

    只是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里,依旧残留着一种陌生的、酸胀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感觉。

    仿佛那里,也曾是一片需要被锚定的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