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向谁人问剑心
平息下来的严铁匠,又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去了。

    她虽不知这个只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到底遭遇过什么,但光是听到那几声无言嘶吼,她就不忍再在屋子里呆下去。

    照水取出怀里帕巾,将先前收好的那把小剑放进严铁匠的手心。严铁匠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整个身体渐渐停止了挣扎,嘴里呢喃着什么,眼皮缓缓沉了下去。

    照水在床边继续默默守了一会,等金三姐端了安神药上来,两人扶起严铁匠给她慢慢喂了几口,确认此人已昏昏睡去,这才放下心来,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巴图从外面给两匹马儿喂了草料回来,恰好见照水二人下楼,皆是一言不发,心思重重的模样,小心问道:

    “楼上那位客人可好些了?”

    她刚来金家谒舍时,就注意到边春岭脚下这一带位置特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恐怕平时就算发生什么事情,昭平和驺城两边都不好管。

    巴图便琢磨着等自己进了驺城,就和三位城君商量一番,日后多派些人手到这边巡查,因此眼下见这里似有要事发生,自然而然将这事放在了心上。

    “大体无碍,已经重新歇下了,”金三姐应道,“唉,也是个可怜人,就是不知道她是哪地的人?怎么会一个人到了老……”

    金三姐本想说严铁匠怎么会一个人到了老梅村住下,说到此处,突然反应过来,止住话头。

    照水昨夜才为她结果了高二麻几人,她还没摸清楚巴图此人性格,对江湖中人又是什么态度,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把照水给出卖了。

    不料照水自己说道:

    “巴图大姐,实不相瞒,自打你来了以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你的为人。虽然这么说有些冒昧,但我能看出你是个可靠可信之人。”

    她接着一五一十将老梅村和高二麻几人的事同巴图说了。

    “巴图大姐,虽然恶人已除,但你也知道,这世上的恶人是杀不完的,”照水坦然道:“我手里的剑,能杀一人,十人,百人,却杀不尽一个‘恶’字,况且有的‘恶’,是杀不了的。而这些我做不到的事,我希望由你和钟城君这样手里有另一把剑的人去做到。”

    她能杀了高二麻,杀了李二麻王二麻,但在面对老梅村那些紧闭门户的砖屋时,也只能感到无能为力。

    巴图听了照水的一番话,沉默良久,久到金三姐不自觉为照水出了一身的汗。

    照水等不到回应,以为她心有别想,还要再说什么,巴图终于开口:

    “小妹,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请讲。”

    “我见小妹古道热肠,侠肝义胆,面对不平之事能够果断出剑。可是你怎样才能保证你手里的剑,即使永远只为惩凶除恶而出,就一定不会沾上无辜之人的血呢?”

    巴图的问题颇有深意,照水低头认真思索一阵,答道:

    “以杀止杀,在某些人看来是唯一能够除尽天下之恶的办法,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只能令其看不到恶的尽头。这不是我一人能改变的事情,我承认我暂时无法回答大姐的问题。”

    她答得坦诚,心里却是莫名有些莫说不出的丧气。

    昨夜杀高二麻五人痛快吗?

    确实痛快。

    可痛快之后,她握着手里的剑,望着山谷无边黑暗,一时陷入长久的茫然。

    她毕竟不是活罗刹,况且这世上倘若真有阎王和地府,又哪里需要她这个手里有剑之人偶然路过,才终于收了这几人的命?

    少年默默踩着黑夜回到谒舍,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真觉得自己只是飘荡在这人世间的一点索命孤魂。

    直到抬头时看到那一点灯笼烛火在黑暗中独自亮着,金三姐拉过她焦急问她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少年飘了一路的神魂突然一下子有了安稳的着落。

    她忽然想,也不知道百年之前,世间远比如今还要混乱动荡之时,那些曾经手里握着剑的人都在想些什么呢?

    她们又是在为了什么出剑?

    也许自己正是因为想不清楚这个问题,才会在偶然发现密道里的那些书简后,自己也拿起了剑,下定决心走上了这一条路。

    “你无须向谁证明什么,尽管随自己本心即可。”分别那日十九的话,她当时以为自己听懂了,眼下看来却远没有参悟。

    “嗯,这也正是我想回答你的话,”巴图点头,走过去拍拍少年的肩膀,“你们这些手里有剑的人所迷茫的,又何尝不是我们这些手里有剑的人所迷茫的。天下安定不过百年,很多问题还需要你我一起去寻那个答案。”

    “不过,高二麻几人能在老梅村为非作歹多年,确实是先前几任官员的失职,”巴图话锋一转,“这事你先放下心来,等我到了驺城,必给你们一个尽可能满意的交代。”

    金三姐认真听着,见她没有要追究照水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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