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已站在一艘焦黑的船前,身后是凌岳与两个皂隶。
船身像被啃过的兽骨,断梁斜插在水中,沉寂已久的灰烬仍黏在船板边缘,泛出一股潮湿焦苦味。
关茂才不知从哪儿出现,皮笑肉不笑道:“颜大人昨个儿要的卷宗都在这了。”
裴延扫了一眼,冷言道:“你既知是昨夜寻的,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关茂才摸了一把胡子:“颜大人当真是贵人睡得沉,昨夜架阁库外头火头窜的比桅杆还高,一时半会儿可取不出卷宗来呀。”
裴延侧头看了眼凌岳。
凌岳立即让身后的皂隶答复道:“关大人所言非虚,昨儿夜深时架阁库外头的誊抄房走水了,虽不会烧到架阁库去,但那浓烟全挤进了换气窗,一时半会儿取不得卷宗。
“好不容易将誊抄房的火灭了,原是想连夜来回禀,可以抬头一看天微凉,小的们就不闯进去,怕扰了大人清梦。”
裴延听完此话,眼皮微阖,眼底掠过一点儿讥消。
他不再多言,在关茂才不怀好意的微笑中取出了一本卷宗。
然而玉扣纸特有的细密纹理,线下却被一层半透明的浆膜糊住了大半,底下的墨迹晕开,毛边仿佛无数的小丝线拉扯。
“颜大人您瞧,”关茂才语气里略有惋惜,“云港潮湿,连带着这卷宗也受潮了。怕是老天觉得不妥。”
“不妥?”
裴延抬手按在纸上的白霜,稍微一用力,霜粉就簌簌往下掉,露出暗黄的纸。
他冷嗤一声道,“天意还是人为,无人比你更清楚。”
关茂才眉头紧锁,咧着嘴大声道:“大人何出此言?又不是我让云港天天下雨的,卷宗受潮实属无奈之举。”
风从船底钻出,吹的纸业哗哗作响,还有几张纸飞了出去。
关茂才轻啧一声,“我倒不是对大人有意见,而是在大人来之前这卷宗都待着好好的,怎么一见大人就受了潮,誊抄房也跟着发生火灾了呢?”
他似是笃定了一般,语气弯酸,像含了块没化的糖,明明是笑着的,眼角却往下撇。
话语中的针对和岸边藏在客气话里,很是明显。
裴延听后却爽利一笑,笑声很轻,像风刮过焦木的裂纹。
话音落,他的指尖摩挲着卷宗,发出细小的喳喳声。
关茂才不明所以地看着,心道这人莫不是气疯了。
可那也怪不了他。谁让他来这儿抢功。横在道上的石头,早晚得被人搬了去。
下一秒,裴延嘴角噙笑,向关茂才展示他沾有霜粉的手指,“你眼瞎吗?”
“……”关茂才顿时语塞,愣了一瞬后才跳脚,“你!你怎么说话呢!”
“这霜粉拈着发腻,凑近了闻还有米腥气。”裴延不急不慢地用帕子擦干净了手。
“所以呢?”关茂才突然声音发虚,中气不足,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裴延看在心情较好的份上,索性让他死个明白。
“米汤熬的糨糊干了就这样,没有所谓的受潮,倒是你闲来无事朝卷宗泼米汤。”
关茂才暗自咬牙,心道手底下的人都是些废物,昨晚就该一把火烧干净了!
“不信?”
裴延立在晨光中,绯色官袍被潮风掀起一角,欲带束出利落的腰线。
他升的极挺拔,肩背如松,即便是随意站着也透着压人的气势。
看到关茂才害怕得手指发颤,却还是不死心地瞪大双眼看他,他就越发觉得愉悦。
“凌岳,去取热水来。”
收到裴延的命令,凌岳立即转身取了碗热水。
关茂才见势不妙,大喊道:“你想做什么!”
啧,这就按耐不住了,真无趣。
裴延突生烦意。
看他们嘴硬耍小聪明,倒还有几分趣致。可若忍不住嗷嗷叫起来,便只剩聒噪了——留着碍事。
他不再回应咄咄逼人的关茂财,而是闲来无事地站在一旁,看凌岳向他证明。
“倘若这是米汤,一瓢热水下去定会浮起米油子。”凌岳端起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热水。
将角纸泡入其中,不一会儿,就浮起了一层米油子。
在场的众人无一不震惊,除了关茂才,他身边的几位吏目正面面相觑。
凌岳放声道:“若关提举不信,大可再找个吹房的老厨娘来,她一闻便知这是新米磨的浆,还是陈米熬的糊。”
“这……即便如此,与我有何关系!我费劲找来卷宗,你们少血口喷人!”关茂才冷哼一声后撇开眼,丝毫不关心是发霉还是米汤。
就算发现了又如何?又定不了罪,全是无用之举。
凌岳问道:“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