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更用力地摸了摸光滑通透的白玉戒指,仿佛碾碎了一些想法,心道自己只是害怕失控。
就像有人欲伸手去碰他腰间的玉佩——并非价值连城的稀罕物,却是他生母的遗物,被经年累月的体温焐热,早已离不得他寸步。
他厌恶沈邱霖明目张胆的觊觎。
对,他只是厌恶沈邱霖而已,并非害怕沈惜瑞离开,更不会是对她产生了依恋。裴延手指用力蜷起,蹭上腰间花纹被磨平的玉佩,眼底掠过一瞬的沉郁。
“办案要敛锋芒,你这身打扮太扎眼,明天换男装,照做。”裴延声音里裹着不容反驳的冷硬。
沈惜瑞默了默,心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段。既然收了裴延给她买的新衣裳,就得他个面子,便应声道,“行。”
说罢,她又依依不舍地摸了摸穿在身上的襦裙,面料极好,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沈惜瑞多问了一句:“这些裙子,你应该不会拿走吧?”
这哪是问,分明是在警告裴延不准拿走。
裴延眉心一跳,不理解她是如何想的,竟然觉得他堂堂一国之君缺这几匹破布。
但他还是忍不住呛她道:“十几条绫罗裙堆了半塌,你是打算裹彩茧?”
更别提满架流苏裙,给她时间也无法挨个披挂一遍。
沈惜瑞不以为意,认认真真地答道:“不换着穿选不出最好看的一套呀。”
谁会嫌衣裳多?衣柜是永远填不满的,衣裳是永远缺的。
“陛下若能选出最好看的一套,我就不必费神一一试穿了。”沈惜瑞转了转身子,带动了裙摆,像个花骨朵,“你选的出来吗?”
“……”裴延罕见地被难住了。
“看吧,一向英明神武、只几其神陛下都选不出来。”
“……”
沈惜瑞莞尔一笑,明眸皓齿,“所以我只好身体力行换着法穿,貌美如我,陛下看到也赏心悦目。”
说罢,她便抱着男装行头溜回自己住的厢房里。
在门外驻守的凌岳见人出来了,才进去,一进门就看见裴延又在摩挲腰间的深绿色素面玉佩。
他跟随裴延多年,定知晓这块玉佩是裴延生母留下的。岫玉质地不算顶级,雕工简洁,莲瓣纹经多年摩挲早已模糊。
如此普通的料子却让裴延一直戴在腰间。
虽从未听裴延提起,但在宫里待久点的老人都知道——裴延的生母是人微言轻的宫女。
她趁先皇醉酒,才得以怀上龙种。她被视作狐媚子,众人皆唾弃她的下流手段。
甚至在她命丧冷宫时,抬尸体的太监宫女们还在笑谈她的风流往事,满眼鄙夷。
而这块廉价的、由贵人们剩下的边角料打磨而成的玉佩是裴延生母的唯一一件遗物。
凌岳不自觉敛起笑意,犹豫再三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早已看出端倪,沈姑娘并非沈霏霏,甚至不是沈家人,为何还要让沈邱霖认亲,而不是揭穿沈家替嫁的罪行。”
裴延手指一顿,眼中不见波澜。“你觉得是为何?”
“……属下愚钝。”
凌岳忍不住点点头,其实全身上下所有器官都在呐喊——陛下你沦陷了!
但望着裴延那副冰冷淡漠的表情,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去,装成一问三不知的样子,给足了裴延脸面。
裴延终于肯放开玉佩不再把玩,却难忍烦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子,“那便行。”
“……”
空气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转瞬即逝,凌岳却觉得漫长无比,险些让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是陛下问他知不知道缘故,他回答否,陛下就应该继续解释啊!怎么能回答出“那便行”这么冷冰冰的话!
凌岳嘴巴又张又合,吞吞吐吐才道出一句“可需臣彻查沈姑娘与沈邱霖来历?”
“啧。”裴延不悦,轻啧一声,微微蹙眉。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茶瓯,茶沫子晃出被沿也不管。
凌岳从他的小动作中看出了——他很不爽。
陛下怎么又翻脸了?凌岳略显尴尬又熟练地抓了下头发。
“别把他俩相提并论。”
裴延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紧接着“咔”一声脆响,青瓷茶瓯从指缝裂开细纹,滚烫的茶水顺着指尖留下,碎瓷片嵌进掌心,茶水混着血滴到桌面。
“朕不喜欢。”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却仍未皱眉,哪怕一瞬。仿佛没察觉到茶瓯碎了一般。
凌岳倒吸一口凉气,心道陛下又又又发疯了!
裴延垂眸一瞥,冷静地取下扎在掌心的瓷片。
动作认真又轻慢,即使是瓷片剜走了一小块皮肤,他仍波澜不惊,似乎感受不到痛楚。光看脸的话,旁人或许以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