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善番外】囚
    小鸟奋力地扑腾着翅膀飞上天空,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阴影间盘桓,无论如何也飞不出这棵树的枝丫。

    真是只笨鸟。躺在树下晒太阳的方知善眯着双眼如此想。

    此处是聋哑村的一处偏僻小院,两间屋子一间做他的卧房,另一间做他的工房,堆满了木料和偃甲零件。他素来不喜与人来往,索性搬着东西来了这里。平日里只有鸟雀松鼠偶尔到访,他见了便冲它们龇牙咧嘴的,如那话本里头的煞神,吓得它们跑得远远地,试探着过来捡点他不要的小木屑。方知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它们去了,他这院子里多的是刨料木屑。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两三年。直到谷中七试,师父一行见了他做的偃甲,让他出谷看看,莫要把大好的日子都泡在了谷中与偃甲日夜相伴,天地万物也自有生机。

    方知善虽困惑,却也不好违背师命,收拾行囊上了路。他离开青岩的那日赶了个早,星月高悬,凌云梯似乎是在等待来客,为其引路。他未曾想自己一走便是好几载,原本以为连谷外三个月都待不住的他竟还远渡长江去了落雁城,同一个唐门外门弟子一道许下了“浩气长存”的誓言。

    他自称是唐厝,无父无母是个被唐家堡收养的孤儿。

    方知善笑道,那我们倒也挺像,不过也有不像的地方。

    唐厝喜欢小孩,落雁城中有不少失怙失恃的孩子,他若是外出回来必定会带点新奇的小玩意儿给孩子们。方知善每回见他手里的那堆小玩意儿都嗤之以鼻:还不如他俩闲来无事做的偃甲小鸟,好歹一步一步嘎达嘎达能走呢。

    唐厝笑笑,说那个偃甲小鸟哪舍得送给他们呢。

    方知善以为,就这样能和唐厝一起在浩气盟中守着这堆小孩长大,还跟唐厝抱怨说,谷里的师弟师妹也没有这样烦的……

    方知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唐厝的尸体带走掩埋在小川驿站附近的大侠墓附近的。他只记得那天的雨泼洒而下,明明正午时分该是敞亮的天都被黑云遮住了,透不出一点光亮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沉默地掩埋好了土坑,又在上面添了些枯草,终于忍不住恸哭起来。他连一块木牌都来不及立,他甚至都不曾知道这个名为“唐厝”的人身后藏着的往事。

    唐厝只是告诉方知善他是外门捡回唐家堡的孤儿,其他的事方知善都一概不知。

    “浩气盟必须牺牲小队才能换取大军突围。龙门镇一役是我判断失误才导致如今局面……抱歉。”

    方知善耳畔又响起了方才武王城城主的话,他再任性也不可能在此节骨眼上违抗军令。可是被牺牲的人,他们不知有此决定……更让他不安和痛苦的是唐厝在小队中。

    他咬了咬牙,泪水夺眶而出,混杂着打在他脸上的雨水,落在他沾满泥泞的手上。微弱的水滴冲刷不干净他手上的泥,正如如蚍蜉的他在人世间沉浮一般。

    不久,方知善这个人似乎同水汽一般消失了。没人知道唐厝死后的方知善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再也没在浩气盟中出现过,据说有卫兵曾在天权坛附近拾得代表他罚恶右使身份的腰牌。

    大约二三月后,南屏山小川有一位杏林妙手的消息传遍了附近村落,村民多携老扶幼求医而返。

    时云淮疲惫地走入南屏山地界,驿站就在眼前,他几乎是提着沉重的腿往前走的,借着晦暗不明的夜色,他见着了那个戴着斗笠立于驿站茶馆旁的人,手中还提着一盏火光跳动的灯。

    是曾在金水镇有过一面之缘的方知善。

    他不安地攥紧了刀柄,对面的方知善却先发话了:“你那么紧张做甚,孟谦让我来接的人就是你?”

    时云淮闻言一怔。牢狱中军师来不及交代的原来是这事,他只道南屏山有人接应可暂避风头,却未想到是方知善。

    “看着我做甚,走罢。”

    方知善转身示意时云淮跟上,提着灯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时云淮前面的方知善停了下来推开了木门,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借着微弱的火光他才发现这是家药铺,墙边的木架上还放着好几竹篾的草药。

    他倒是新鲜,走来走去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方知善就着灯笼的蜡烛点亮了屋内的油灯,小小的四方的屋子里亮堂了起来,时云淮的目光便也落在了柜架上的一只偃甲小鸟上,不由得走了过去。

    “那偃甲可别随便碰,指不定外面就淬了毒碰则既死;又或者鸟腹内藏了暗器银针,一碰便就封喉。”方知善瞥了他一眼,张口即来。

    时云淮见那小鸟上落满了灰尘,将信将疑地收回了手。

    “噗嗤。”

    一旁的方知善终于笑出了声,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怪异起来:“柳既明上哪找的这么傻的跟班?”

    时云淮听到“柳既明”三个字神情动了一动,又很快黯淡下去。

    方知善一见便知怕是有什么好玩儿的事,贱兮兮道:“怎么有什么难过的事跟哥哥说说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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