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他低头看了看纸上工整清秀的字迹,又抬头看了看惊魂未定、衣着整洁的我,眼睛倏地一亮,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哟!这不是我们的柳家小秀才吗?”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浑不在意满身狼狈,反而饶有兴致地晃了晃明澈的“大作”,“躲这儿用功呢?

    《论孝》?啧啧,写这么长,夫子给你些什么奖励啊?”

    我脸一热,伸手欲夺:“还我!”

    他灵巧地一躲,背着手,凑近一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急什么?让我看看柳秀才的大作。

    ……嗯,‘父母呼,应勿缓’……老掉牙!”他撇撇嘴,随即眼珠一转,指着其中一句,“这里!‘冬温夏凊’(冬天温暖被褥,夏天扇凉席子),你就只会写这个?太没意思了!”

    我被他轻佻的态度激怒:“你懂什么!这是圣人之言!”

    “圣人之言就不能改改?”他浑不在意我的怒气,反而蹲下身,随手刚才被我吓到时的大动作而跌落掉在地上的笔,在我那工整的素笺空白处,“唰唰”划拉起来!动作快得我来不及阻止!

    “你干什么!”我扑过去,声音俨然带了几分怒气,这可是我的第一篇策论。

    看着他的动作,我忽的想起那天随着娘进了书房后,我与爹讲到,刚才之事,是那蓝衣小孩先受到欺负之后的反击,不应该全责怪在他身上。

    爹只淡淡道“被人磨损,应该自省静心,锱铢必较,这不是君子所为,砚之聪颖,却性情放荡不羁,磨磨他吧”

    那时我心里觉得,受了欺负,还回去,有何放荡不羁,但是从赵砚之所做看来,当日真是为他喊错冤了。

    只见他笔所过之处,在我原文“冬温夏凊”的旁边,赫然留下几行肆意却力透纸背的“批注”:

    “温被扇席,世人亦可为,何足道哉?

    真孝当如缇萦救父,上书代刑!”

    字迹狂放,内容也令人深思!

    我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愤怒。我熟读诗书礼记,谈到孝,多是温良恭俭让,像缇萦救父,上书代刑,我倒是鲜少接触。

    “如何?”他放回了笔,得意地扬起下巴,脸上还沾着泥点,那神情却像刚完成了一篇惊世雄文,“这才叫有胆识!老写温良恭俭让,多没劲!”

    我从惊讶中缓过神来,“缇萦救父,有孝有勇,感人至深。但我认为温被扇席,虽为小事,但若是能年年如此,日日坚持,不可不谓大孝。”

    从这两次看来,他性格实乃不羁,但是听完我说话,倒也不再反驳,只静静看着我“你名为何。”

    我怔了一下,答“明澈。”

    风穿过竹林,发出的声音似是呜咽。

    几片竹叶打着旋儿落下,一片正落在他乱糟糟的发顶。

    他浑不在意地甩甩头,对我伸出手,掌心还沾着泥:

    “柳明澈对吗,我叫赵砚之,我那天见过你,你是柳夫子家的儿子,我应该长你一岁,你确实有几分见识胆识,以后跟着我吧,保管我们能写出比这有意思一百倍的文章!敢不敢?”

    我看着他亮得灼人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我那篇策论,我方方正正的规格体旁边是他那不羁的字。

    仿佛受到某种诱惑,我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大笑起来,那沾着泥土草屑的、带着孩童汗意的臂膀,第一次不由分说地搭上我浆洗得挺括的肩头。

    那篇《论孝》稿,被我悄悄夹在了书箱最底层。

    赵砚之这个名字,连同他脸上那只滑稽的墨色王八,和他不羁肆意的笔触,成了我未来漫长人生的一份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