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驿馆的瓦檐上,声如碎玉,又急又密。
潮气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混着劣质桐油灯呛人的烟气,沉甸甸地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油灯的光晕缩在案头,只吝啬地照亮柳明澈面前一尺方的桌子,以及那叠墨迹新干的公文。
其上那张,纸色惨白,字字如刀。
“……查罪员赵砚之,字砺川,素性乖张,恃才狂悖。辄以私见妄议朝廷大政,……,国本几摇,……流琼州效力,遇赦不赦。钦此!”
这些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灯焰微微一跳,字就像是有了活气,又像是某种冰冷的烙印。
指尖触到那尚未干透的墨迹,一丝冰凉的滑腻感缠了上来,竟带着点令人心头发毛的粘稠。
琼州。瘴疠之地,十去九不还。这纸公文,无异于一张催命符。
我猛地抽回手,仿佛被那墨烫着了。
视线却死死钉在那名字上——赵砚之。
幼时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开闸门,汹涌而来。
初次遇见赵砚之,是在七岁那年的惊蛰。
细雨初歇,云阳县学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新抽嫩芽的垂柳。
娘牵着我穿过月洞门,去给在县学教书的爹送饭。
学堂里弥漫着陈年书卷与新鲜桐油的气味,一群小孩儿正围着什么哄笑。
我有些好奇,拨开人群,只见一个与我年岁相仿的男孩被围在当中。
他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衣服,看得出来做工很是精细,此时膝盖处被磨出了一个洞,他却浑不在意地坐在地上。
除了已经灰扑扑的衣服,和他被磨出血丝的掌心。
最扎眼的是他的脸——左边面颊上,赫然用墨汁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王八!
乌黑的墨迹沿着他圆润的腮帮子蜿蜒而下,混着未干的雨水,滑稽又狼狈。
“看!赵小龟!”另一个胖墩墩的富家子得意洋洋地举着毛笔,“谁让他害我丢面子,夫子才批评了我就夸他!”
被唤作“赵小龟”的男孩——赵砚之,闻言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出奇的亮,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没有半分泪意,反而燃着两簇小火苗。
他“呸”地吐出嘴里的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王富贵,你画的龟也跟你一样爬得慢长得丑,不如你爹养的那只绿毛龟!”
话音未落,他像只灵巧的狸猫般弹起,一把抢过王富贵手里的毛笔,在对方惊恐的叫声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啊——!”杀猪般的嚎叫响起。
赵砚之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还是我画的这只跑得快。”
“都住手!”我看到爹从学堂里出来,威严的声音及时喝止了混乱。
王富贵顶着额头的“王八蛋”,哭哭啼啼跑了。
赵砚之则被闻讯赶来的爹拎着耳朵提溜起来,脸上墨迹未干,却梗着脖子,一副“小爷没错”的倔强神情。
“顽劣不堪!”爹被气得胡子直翘,罚他去擦洗学堂外回廊上所有立柱。
母亲也摇摇头,拉我进了堂内。
经过回廊时,我看见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正费力地踮着脚,用一块湿布与廊柱上经年的污渍搏斗。
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擦得很认真,侧脸紧绷,那只墨色的大王八在湿漉漉的肌肤上洇开,显得愈发可笑。
可我却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执着和勇毅,这是我所没有的。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赵砚之从此便如一枚棱角分明、裹着泥浆的顽石,猝不及防地滚入我循规蹈矩的世界。
再次相见,是在半月后的那片翠竹林。
那日午后,为了躲个清净,我独自躲到学堂后山的竹林深处。
怀中揣着人生第一篇“策论”——不过是先生布置的《论孝》,我却写得格外郑重,反复誊抄了三遍,字字工整如刻。
竹林幽静,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鸟雀偶尔的清啼。展开墨纸,心中默诵,颇有些自得之意。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窸窣异响!未及反应,一个身影便如熟透的果子般,“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砸落在我面前!
“哎哟!”
尘土草屑飞扬,我惊得倒退一步,拿起手旁的砚台就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盖在来人的脸上。
那人哎哟着坐起身,一把抓下脸上的纸,露出一张沾满泥痕草叶、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脸——正是脸上墨迹刚淡去不久的赵砚之!
他显然是从竹子上滑下来的。
“谁啊?乱丢……”他抱怨着,目光扫到一旁的砚台,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