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温浅月将素色信封轻搁在兰茵院前厅的酸枝木案几上,指尖还残留着宣纸特有的绵韧触感。送信本是桩轻省差事,此刻府中静得连廊下铜铃都懒得晃,檐角的雀儿缩在绒绒的暖窝里,连叫都不愿多叫一声。她立在庭院中望了望,日头刚过正午,竟找不出半件要做的事。

    “不如去瞧瞧他的书房?”这念头冒出来时,温浅月自己先顿了顿。先前总听下人说,锦遇的书房藏在东跨院最深处,里头宝贝不少。她倒要看看,像锦遇这般日日流连秦楼楚馆、挥金如土的富二代,书房里能摆些什么——大抵是烫金封面的艳情话本,或是工笔细描的春宫图吧?

    揣着几分探究,她顺着青石板路往后走。东跨院的月亮门挂着墨竹帘,掀帘时竹片轻撞,响得细碎。迎面就是一架顶天立地的书架,深胡桃木泛着经年累月的温润光泽,竟比前厅的陈设还要考究。她踮着脚往里挪,靴底踩在厚绒毯上,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书房中央的梨花木书案宽大得很,砚台里凝着半池残墨,旁侧压着支狼毫笔,笔锋还带着点湿润,像是方才还有人用着。温浅月的目光先扫过案边矮柜,没见着半本她预想中的“闲书”,倒有几本摊开的册子,纸页上满是工整小楷,写的竟是《兵法要义》的批注,字迹力透纸背,半点没有平日里的散漫浮气。

    她挑了挑眉,转身贴向书架。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先触到的是本《苍梧山志》,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常被翻阅的。再往旁挪,《山川舆图考》《农事辑要》《算经详解》……一本本全是实打实的修习典籍,连《论语》《孟子》这类正经书都码得齐整,扉页上还贴着浅黄便签,记着“今日读至《为政篇》,‘温故知新’句当细品”之类的话,笔画间透着股认真劲儿。

    “这哪是花花公子的书房?倒像个寒窗苦读的书生。”温浅月忍不住嘀咕出声。她随手抽出那本《苍梧山趣事》,书页间夹着几片枯透的红枫,想来是去苍梧山时特意捡的。翻开第一页,里头竟压着张手绘简图,用墨笔标注着“苍梧山东坡有清泉,夏日常有鹿饮”,字迹和书案上的批注如出一辙,都是锦遇的手笔。

    她拉过窗边的圈椅坐下,捧着书慢慢看。书里记的都是苍梧山的奇闻,有樵夫遇仙的趣谈,也有山中珍草的记载。看到“赤芝生于崖壁,需伴晨露采之”那一段时,她发现页边画了个小小的灵芝,旁侧写着“下月去苍梧山,可寻此处”,笔画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期待,倒半点不像平日里那个玩世不恭的锦遇了。

    正看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温浅月心里一慌,赶紧合上书想往书架上放,却听得身后有人低笑:“怎么,我这书房的书,还入得了温姑娘的眼?”

    她回头时,锦遇正站在竹帘旁。他没穿平日里惯常的锦缎长袍,只着件月白长衫,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纨绔气,倒添了些清俊温润。温浅月捏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脸上泛起薄红:“我……我送完信没事做,就过来瞧瞧,没经你同意,是我唐突了。”

    锦遇迈步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苍梧山趣事》上,嘴角弯出个浅弧:“这本是我去年去苍梧山时淘的,里头记的趣事倒有些意思。怎么,温姑娘也对苍梧山感兴趣?”

    “只是随便翻翻。”温浅月把书递过去,终是没忍住问,“我原以为……你这样的富家公子,书房里该是些消遣的闲书,没想到有这么多修习典籍。”

    锦遇接过书,指尖摩挲着磨旧的封皮,语气轻了些:“小时候家父总说,就算家境好些,也不能丢了学问。后来虽爱在外头玩,但这些书倒一直带着,没事翻一翻,总比看那些靡靡之音强。”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浅月,眼里带着点促狭:“怎么,温姑娘觉得,我就该看春宫图?”

    温浅月的脸瞬间红透,赶紧别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就是随口猜的,你别往心里去。”

    锦遇低笑出声,把《苍梧山趣事》放回书架,又抽出本线装《算经》递过来:“这本里有几道算题,我上次卡了壳,温姑娘要是没事,不如一起看看?”

    温浅月接过书,指尖触到纸页的微凉,忽然觉得,眼前的锦遇,和她印象里那个“花花公子”,好像一点也不一样了。书房里的阳光透过窗棂斜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连空气都暖得软乎乎的。她重新坐回圈椅,竟真的和锦遇凑在一处,对着那几道算题,认认真真地讨论起来。

    温浅月指尖捏着《算经》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向那道算题时,心头竟漫开几分久违的暖意。从前在现代,她本就偏爱数学,那些交织的数字与逻辑,在她眼里从不是枯燥的符号,反倒像藏着巧思的谜题,解出时总带着别样的成就感。虽穿越至此数月未碰,可此刻盯着“鸡兔同笼”的变式题,往日解题的思路竟如溪流般缓缓清晰,顺着记忆的脉络慢慢浮现。

    锦遇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点书页,眉头微蹙:“按常规算法设鸡为x、兔为y,虽能解出,却总觉步骤冗余。你看此处,若先将足数减半,再减去头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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