讳疾
手撑到案几时碰翻了瓷瓶——

    “啪!”

    碎瓷声里,他终于喘上口气。

    “……去告诉下人。”裴霄雪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头顶,“今日之事,谁敢漏出一个字,下场他们清楚。”

    老管家还愣着,裴霄雪已经继续道:“请陈大夫来,立刻来,走后门。这几日闭府,所有拜帖一律退回。”

    管家喉头滚动了一下:“若是,若是公主来要人……”

    裴霄雪声音陡然拔高:“任何人都不见,听不懂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裴霄雪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已恢复平素的沉稳:“这样,不问便不必说。若有人问起,就说驸马染了时疫,需隔离静养。”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对了,冰。去窖里取冰来,从东角门进。”

    管家红着眼眶应了,转身时却被叫住。

    “等等。”

    裴霄雪盯着一地碎瓷,声音忽然轻了:“他腕上……有没有伤?”

    老管家摇头。

    “好。”裴霄雪慢慢直起腰,“去吧。”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

    萧景琰朱批已毕,忽似想起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听闻驸马染了时疫?可要派个太医去看看?”

    裴霄雪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只手突然攥紧了那根绷了数日的弦。

    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将躬着的腰弯得更低:“臣惶恐,犬子微恙竟扰陛下挂心。府上太医已开了方子,只是这病症易过人,医嘱需静养不见风……”

    话未说完,萧景琰已摆摆手:“既如此,便好生将养。”朱笔落下,又添了句,“云昭那丫头近日磨朕磨得实在厉害,待驸马好些,叫他递个折子进宫。”

    “臣代犬子谢陛下体恤。”

    裴霄雪拜伏时,余光瞥见案角那盏茶——茶叶浮沉,像极了他此刻五脏六腑的颠倒。

    回到相府,裴霄雪径直去了书房。

    门一关,他整个人就像被抽了脊骨似的,重重跌坐在官帽椅上。

    ——“驸马染了时疫。”

    ——“需静养不见风。”

    ——“臣代犬子谢陛下体恤。”

    这几日,这些话他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对公主、对同僚、对皇帝……每说一次,就像在心头又压了一块石头。

    案头堆着未批的公文,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以死抗议?”

    裴霄雪突然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上的裂痕。

    无数念想涌上心头:“公主待你不好吗?”  “我哪里亏待你了?”“你倒是痛快了——”

    你倒是痛快了。

    裴霄雪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可这疼比起心口那股钝痛,简直微不足道。

    窗外暮色渐沉,书房里没点灯。

    裴霄雪在黑暗里坐了许久,久到老管家忍不住轻轻叩门:“老爷,该用膳了……”

    “……滚。”

    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管家吓得一哆嗦,慌忙退下。

    黑暗中,裴相缓缓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像是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以为自己能永远理智,永远冷静。可这一刻,他突然想起裴照临小时候发烧,蜷在他怀里喊“爹爹”的样子。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鲜活。

    而现在——

    裴霄雪猛地站起身,一把扫落案上所有东西。

    “砰——!”

    砚台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裴霄雪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痉挛了两下。那一瞬间的暴怒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更钝的东西。

    他盯着地上四散的碎片,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摆在案几上。

    ——拼好它。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向来不是执着于这种无意义事情的人,可此刻却像着了魔似的。裴照临眯起双眼,分辨模糊的轮廓。指尖沾着墨灰,固执地将碎片往一处凑。

    裂痕犬牙交错,怎么都对不齐。

    裴霄雪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断裂的边缘。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裴照临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地扑到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喊“爹爹”。

    那时候,他还会把儿子举过头顶,听他咯咯地笑。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恭敬的“父亲”和疏离的“犬子”?

    裴霄雪闭上眼。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东厢房那道悬着的白绫,在风里轻轻晃动。

    “……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骂儿子,还是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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