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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械库有异,臣三奏东宫而未果……”
笔锋突然颤抖。他想起弟弟时戬寄来的家书,前线需要擅长防守的将领,父亲最后一次披甲出征。
这确实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仗,年迈的武将在混战中挥舞着早已钝了刃的长枪,当亲兵们寻到他时,已然化作一具被乱箭贯穿的躯体,倒在浸透鲜血的沙地上,再也没能回到那座他用半生守护的城池。
“今三百儿郎殁于王事,臣无颜独活。”
最后一句几乎力透布背:
“时钺叩谢天恩,愧对将士,负了肃王殿下。此生怯懦,唯愿来生,再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雪粒突然砸在“来生”二字上,晕开一片猩红。
时钺猛地将血书凑近火折子。火苗刚舔上布角,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来,竟将火生生掐灭。布帛只剩焦黑的边缘,内文却清晰如刀刻。
“也好……”他苦笑,掏出贴身藏着的鸩酒,“总得有人……给侯府报丧。”
仰头饮尽杯中酒,仿佛看见父亲在校场朝他招手:“阿钺,这一招要用巧劲……”
阖眼的瞬间,时钺听见远处传来援军的号角声。
太迟了。
驿马将半焦的血书送回永宁侯府那日,肃王正在三百里外追击残敌。
他收到战报只说“时将军力战而亡”,便红着眼折断了狄人使者的旌节。没人告诉他,时钺的铠甲干干净净,连道刮痕都没有,而战甲下的尸身却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就像没人告诉他,那三百士兵的枪头,早在接敌前就全断了。
时钺死后,肃王沉寂了很久。
那把永宁侯府的断剑被送回侯府时,萧景桓亲自扶棺三百里。他在灵前摆了三坛烈酒——一坛敬时钺,一坛敬三百死士,最后一坛洒在黄土里,祭所有回不了家的亡魂。
北疆的风雪渐渐冻住了他的笑容。直到——
“阿桓!”
齐王萧景琰单骑闯入军营,大氅上还带着未化的雪。他面容凝重地递给萧景桓一封密信。
看着信上的内容,萧景桓怔住了。
帐外风雪呼啸,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时钺站在灯影里,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三哥是说……”他嗓音沙哑,“先帝驾崩,卫丞相擅立幼主?”
“何止!”萧景琰面色沉重,“这乱臣贼子,连玉玺都敢私藏!”
——沉寂多时的心,突然窜起一簇火。
萧景桓拍案而起,蟒袍带翻酒盏。陈年的烈酒泼在沙盘上,浸透北疆的山川河流。
“我在外督军,竟不知朝中还有这等奸佞!”他眼底燃起久违的光,纯粹炽烈如少年时,“趁着新帝年幼就敢祸乱朝纲——”
帐外突然传来整齐的甲胄声。亲兵们不知何时已列阵待命。
萧景桓抓起佩剑,剑身寒芒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三哥放心,我这就带兵前去!”
“——清君侧!”
兵临城下那日,八岁的幼帝蜷缩在龙椅上,明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
“谋反……你们要谋反!”卫阑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官服下摆却被蟠龙柱的雕花勾住,整个人跌坐在冰凉的青砖上。他僵硬地指着龙椅方向,带了翠玉扳指的手在空中虚抓两下,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陛下,臣……”
殿门轰然洞开。
萧景桓按剑而入。他看见幼帝惊恐的眼睛——那么像自己早夭的妹妹。握剑的手突然僵住了。
“阿桓。”萧景琰在身后轻唤。
就是这一声,让幼帝彻底崩溃。孩子尖叫着逃向后殿,玉冠跌落,碎成两半。
三个月后,幼帝病逝的讣告与萧景琰的登基诏书一同颁行天下。
萧景桓站在新帝身侧受赏时,恍惚听见有人议论:
“听说小皇帝是被吓死的……”
“胡扯!分明是卫阑那老贼下的毒!”
“肃王殿下?”礼官小声提醒,“该您献剑了。”
萧景桓回过神,将佩剑捧给龙座上的三哥。阳光透过殿门,照得剑鞘上新镶的明珠熠熠生辉——那是他特意找来,本要送给时钺贺寿的。
金柝夜警二十年,未见人间有弓藏。
少年意气酬君死,不识君王忌臣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