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第七个黎明,萧景桓独自跪在尸堆里。
三万具尸体铺满了谷底,腐烂的血肉引来成群的秃鹫。萧景桓机械地捡着符牌——这枚是亲卫队长的,他年幼的女儿在上面缠了一圈红线;那枚是先锋营营长的,那位年轻的士兵刚刚新婚,腰间常挂着绣有“平安”的荷包。掌心被金属锋利的边缘割得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疼。
恍惚间,先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握弓要稳,心更要稳。”
“殿下。”
时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副将脸上新添了道伤,从眉骨斜贯至嘴角,却还在笑。他递来水囊,里头装的却是烈酒:“永宁侯府来信了。”
萧景桓接过信笺,上面写着时戬在秋猎中拔得头筹。
时钺在萧景琰身旁坐下,执起水囊,将酒仰头引尽。辛辣酒液灌进喉咙的瞬间,他忍不住嘶了声气,脸上伤口因牵动而扭曲。他眼底笑意不减:“陛下您瞧,臣这个弟弟的箭术越发娴熟了。待他日,定能与我一同为殿下排忧解难。”
萧景桓没做声。少年的臂膀轻微抖动着,信纸突然洇开一片水渍——原来是自己落了泪。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时钺眼角的皱纹更深。
“家父盘算着卸甲归田,”副将摩挲着家书,“到时候带阿戬去南山猎鹿……”
酒过三巡,时钺突然正色:“殿下可知何为‘为将三悔’?”
萧景桓摇头,碎发垂在眼前。
“一悔战机误判,”时钺掰着手指,“二悔兵力折损……”他顿了顿,指向远处的新坟,“三悔,是活着回来的人,再不敢看阵亡册。”
“殿下,末将总劝您稳扎稳打,”篝火明灭,映出时钺眼底动容神色,“因为将领一个人的念头,可能就是数万人的一辈子。”
夜风卷着纸钱灰烬,飘向银河。
成和十三年,一场胜仗后。
肃王的军帐里,烛火彻夜不熄。萧景桓俯身在沙盘前,三年的风霜将他磨砺得愈发锋利,眼角眉梢却仍带着少年般的锐气。帐外传来士兵的哄笑,是新兵在用箭杆烤野兔。
时钺站在阴影处,指腹摩挲着剑刃上的缺口。
“时将军又在磨剑?”新兵小声的询问淹没在篝火前的欢声笑语里。
剑身映出营帐内的景象:萧景桓正皱眉翻看兵书,烛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跳动。时钺突然用力,磨刀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把剑,是永宁侯府的家传宝剑。
而剑身上的缺口,是上月与狄人交锋时,被一把劣质长枪崩出来的。
时钺闭了闭眼。
军械账本就在他怀中,最新一页朱批刺目:
“照常批用。”
这已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他以为是工匠疏忽;
第二次,他疑心有人中饱私囊;
第三次……
时钺望向帐中浑然不觉的萧景桓。
年轻的亲王正为新的战法兴奋,指尖在沙盘上划出凌厉的弧线。他永远不会知道,东宫的批复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也不会明白为何最近军饷总迟来半月。
“将军?”亲兵迟疑道,“要不要禀报殿下……”
时钺摇头,剑刃归鞘时“铮”地一声响。
帐内的肃王抬头:“时副将?进来喝酒!”
夜风吹散叹息。副将掀帘而入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笑容:“殿下,时辰不早了,该歇了。”
成和十五年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东宫太子病逝的消息激化了帝王与亲王的矛盾,手握兵权的萧景桓尤其受到忌惮。狄人骑兵如黑潮般涌来时,负责断后的三百死士连把完好的枪都没有。
枪头是出发前才发的,刃锋钝得能照见人影,战甲早已残破,根本无法上阵。有个年轻士兵嘟囔了句“这怎么打”,被时钺抽了一耳光:“用牙咬也得守住隘口!”
他们真的用牙咬了。
当狄人的铁骑第三次冲阵时,有个断了右臂的士兵扑上去,生生用牙齿撕开敌将的喉咙。时钺亲眼看着那孩子被乱刀分尸,至死还咬着块血肉。
三百人,从子时守到寅初。
天明之时,时钺跪在烽燧台的残垣下,指尖蘸着不知道哪处伤口渗出的血,在撕下的战袍内衬上一笔一划地写:
“臣时钺,永宁侯府嫡长子,弱冠从军,承父志以报国恩……”
血在粗布上洇开,像凋零的梅。
“肃王殿下天纵英才,臣亲见其自黑水谷一役后,爱兵如子……”
狄人的马蹄震得大地都在摇晃。三百死士的尸首横陈在隘口,积雪覆在他们年轻的眉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