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书
人退去后,裴照临终于换回了素白常服,衣带松散地系着,像是卸下了一身枷锁。茶炉上的水刚刚滚沸,白雾氤氲,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时琛斜倚在窗边,目光落在裴照临的手上——那人斟茶时,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茶不错。”时琛突然开口,嗓音刻意放得轻慢,“好像比御赐的强。”

    裴照临应了一声,将茶推到他面前:“今年新摘的雪芽。”

    时琛没接,反而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裴照临的手背已经烫红了一片,指尖冰凉。

    “裴照临,”时琛盯着他,唇角勾起,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你这手要是废了,小公主的合卺酒谁去喝?”

    裴照临抽回手,神色平静:“烫了下而已。”

    “是吗?”时琛指尖一顿,茶盏停在唇边。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轻声道:“明远,我真的很讨厌有人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裴照临抬眸:“那世子想听什么回答?说我其实……”

    “说真话。”时琛打断他,茶盏重重落在案上,“明远,我想听你这副公子皮囊下的真心话。”

    炉上的水又滚了,咕嘟咕嘟地响。裴照临望着蒸腾的白雾,忽然轻声道:“你说,人死后,魂归何处?”

    时琛的手指猛地收紧,茶盏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谁知道呢。”他硬邦邦地说,“明远,你……”

    “或许会变成雨吧。”裴照临轻笑,“落在在意之人的肩上。”

    时琛突然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琥珀色的茶汤在案上漫开,像一道小小的河:“裴明远你非要这样说话是不是?”

    裴照临不言,抬手为他续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淡色的旧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又精心养好了。

    “公主下嫁是裴家的荣幸。”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必担心,婚礼……不会有任何意外。”

    时琛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突然冷笑:“好,很好。”他抓起外袍转身就走,却在门口顿住,“裴照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茶室重归寂静,只剩炉上茶水翻滚的声音。裴照临看着案上倾覆的茶盏,轻轻将时琛那杯未动的茶扶正。茶水已冷,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时琛回到侯府时,侯府西侧的库房仍亮着灯。几个丫鬟小厮忙着整理要送去裴府的贺礼,人影在烛火下晃动,映得满室生辉。

    雅兰站在中央,手里捧着礼单,温声细语地指挥着众人:“阮阮,把那对鎏金合卺杯用软绸包好,仔细别磕着边儿。”

    “哎,知道啦。”阮阮踮着脚去取锦盒,腰间荷包却被春桃一把拽住,险些绊了一跤。

    “好妹妹,这字儿念什么呀?”春桃指着礼单上一处墨迹,圆脸上满是苦恼,“小侯爷这写得也太潦草了……”

    雅兰笑着摇头,正要探身去看,却见角落里整理账册的闻礼之抬了抬眼,轻声道:“‘南海鲛珠十斛’。”

    春桃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那这个呢文砚哥?”她指着另一行字。

    闻礼之看了一眼:“‘青玉螭纹佩一对’。”他抬眼对雅兰轻声道:“姐姐且去忙别的,这里我看着便是。”

    雅兰点了点头。她瞥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柔声道:“都快些,世子快回府了,赶在他回来前收拾妥当了。”

    雅兰话音方落,满屋子的笑闹声便低了几分。小丫鬟们抿着嘴加快了手上的活计,几个小厮也收了嬉笑,闷头搬起箱笼。阮阮踮着脚去够高处的锦盒,春桃则抱着礼单小跑着去核对数目。

    闻礼之见众人忙碌,便也自然地起身,端着砚台往库房深处走去——那里摆着一张单独的红木案几,原是老账房先生用来看账的地方,如今堆着些陈年的礼单。案几临窗,既避开了主道上来往的人流,又因着靠墙的书架隔出方寸清净,倒成了个既能照看全场,又不显突兀的好去处。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闻礼之专注地写着,直到一片阴影笼罩在案前。

    “怎么躲这么远?”

    少年人清亮的嗓音在头顶响起,闻礼之笔尖一顿,墨汁在账册上晕开一小片阴影。他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世子。”闻礼之搁笔起身,垂首行礼。

    时琛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坐下。他慢悠悠道:“刚才帮着人家认了不少字?”

    闻礼之刚坐下的身躯一顿,没应他的话。

    “果然是闻家的公子,到底和寻常下人不同。”时琛轻笑。烛火晃了晃,映得他眼底晦暗不明。

    “看见了吗?”时琛突然问。

    闻礼之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前几日书房里,那册特意摆在书桌明处的旧年婚契。烫金的边已经褪色,却仍能看清“闻氏子礼之聘时氏女莹”的字样。

    闻礼之声音平静:“当年之事,是闻家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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