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出家
说得是。如今学堂十之八九都是男子,民间技艺也多传男不传女。女子能做的不过纺织、厨艺、乐伎寥寥数行,还处处受人轻贱。都说女子在家是享清福,可这何尝不是画地为牢?”

    “清意姐姐,我好羡慕你,你见识过我没见识过的天地,懂得很多我不懂的道理。我最近时常感觉自己被家中的一方宅院束缚,虽然我身体是自由的,但却像是在坐牢,可如今,这身体也不自由了,”赵静眼神微微一动:“倒不如出家当姑子去,青灯古佛总好过任人摆布。”

    “万万不可!”清意急忙按住她的手,“你当庵堂真是清净地?我随师父行医时见过,那些无依无靠的姑子,不仅要干最重的活计,还要受师太打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静儿妹妹此事你还是得再斟酌斟酌,总之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赵静蹙着眉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半晌才轻声道:“我会再考虑考虑的。”可那声音飘忽得像窗外散去的薄雾,带着言不由衷的恍惚。

    翌日清晨,清意尚在梳妆,就见侍女急匆匆捧来一封信。信纸边缘皱褶深深,像是被反复摩挲过。门房嗫嚅着回话:“赵小姐天未亮就来了,斗篷兜帽遮得严实,塞了信就急着往城外方向去了……”

    清意拆信的手猛地一颤,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斑驳泪痕:

    “清意姐姐:

    我走了。

    昨夜听见爹娘在房里算计李家的聘礼够不够打点父亲的升迁,忽然就死了心。这世间既容不下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不如让我在佛前求个清净。

    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随自己心意生活,如果偶尔能想起我这个苦命的朋友,我将十分开心。

    珍重

    赵静”

    “快备车!”清意攥着信纸冲出门,车辙在官道上碾出凌乱的痕迹。可她终究来迟一步——静安庵的柏树森森然立着,佛堂里跪着个单薄的身影,青丝尽落,僧袍宽大得能装下两个她。

    “静儿!”清意声音发颤,“你怎么这般死心眼?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逃回来,何苦又往火坑里跳?”

    新剃度的头皮泛着青白,赵静转身时僧袍绊了个趔趄。她忽然抓住清意的手按在自己头顶,声音枯槁得像秋日落叶:“姐姐摸到了吗?这三千烦恼丝断得……可真痛快。”

    泪珠终于从干涸的眼底涌出,她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我能怎么办?出了那样的事,娘关心的是‘赵家的脸面往哪搁’,爹盘算的是如何遮掩丑事……他们明明知道郑家那个畜生平日欺男霸女,知道李跛子年纪快四十了还是光棍一条!我可是他们的女儿啊,但在他们眼里,我不如父亲的官职,甚至不如那些聘礼,我也知道没有父母依仗,在庵里辛苦些,可总比不明不白地嫁去郑家那个恶魔或者嫁给李家那个跛子强吧,要是真嫁了过去,还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样的日子……”

    清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怀中的身躯瘦得硌人,她哽咽着安慰怀里的弱小的人儿:“记住,你还有我和蒋涵。若是往后遇到什么难处……”她突然咬唇顿住——佛堂阴影里已有老尼姑在冷眼打量。

    她只得强忍泪水与赵静道别,那袭灰色僧袍消失在经幡后的模样,像枯叶被卷进深不见底的古井。

    国子监的课堂上,先生讲解《女诫》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纱。清意怔怔地望着窗外,蘸墨的毛笔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墨迹犹不自知。散学后习武时更是心神恍惚,射出的银针竟偏离木靶扎进了廊柱。

    “今日不练了。”萧煜恒突然按住她又一次摸向针囊的手。少年将军的眉头紧蹙,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着她跃上后院最高的屋顶。青瓦还带着夕阳的余温,远处街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萧煜恒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壶酒,瓷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喏,醉仙楼新酿的梅子酒。”他递过一壶,自己率先仰头灌了一口。月光流淌在他尚带稚气的侧脸,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酒能消愁,要不要尝尝?”

    瓦当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一只黑猫蹿过屋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