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半边脸上。她今日梳着简单的垂鬟,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衬得肌肤如新雪般通透。
“夫子明鉴。”她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学生以为,《女诫》虽为女子立范,却处处以男子为尊,仿佛女子生来便该俯首低眉。”她目光扫过堂中众女,见有人面露惊色,有人若有所思,继续道:“可古往今来,多少女子不逊须眉?”
她指尖轻点案上《汉书》:“班昭续写《汉书》,文采斐然;”又指向窗外,“木兰替父从军,驰骋沙场;”声音渐高,“武则天临朝称制,开创盛世;李清照词冠两宋,文采风流。便是我朝镇国公夫人,当年亦曾披甲执锐,与夫君并肩守雁门,至今仍是佳话。”
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吴夫子捋须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善哉!徐老果然慧眼识珠。”他踱步至窗前,背对众人,“典籍如陈酒,历久弥新,然其中糟粕,亦当摒弃。沈姑娘此言,正合老夫心意。”
“好!”蒋涵突然拍案而起,她这一掌下去,案几上的砚台都跳了跳,墨汁溅了几滴在杏色袖口。见众人侧目,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却仍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郑鸾坐在角落,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胭脂红马面裙,裙摆金线绣的牡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此刻她指尖却狠狠掐进掌心,精心染的蔻丹几乎要嵌入皮肉。她死死盯着清意挺直的背影,心中暗恨:“又让她出了风头!”
下学时分,暮色渐染,清意甫一出国子监,便被几位姑娘团团围住。廊下的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更衬得她宛若仙子。
“清意姐姐!”一位着杏红襦裙的圆脸姑娘一把挽住她的手臂,腕间银镯叮当作响:“你方才那番话,真叫人醍醐灌顶!我……我……”她语无伦次,最后竟哽咽起来。
清意轻拍她的手背,指尖触到对方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她想起杭州水患时的情形,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其实女子之力,远不止于此。”
她抬眸望向远处,仿佛透过国子监的高墙看到了什么:“前些年杭州水患之时,男子们修筑堤坝,女子们亦未坐以待毙。”她边说边比划着,“她们组织药膳局,日夜不停地煎药施粥;成立抚幼堂,将失去父母的孩子护在羽翼之下;更有娘子军日夜巡防,防止歹人趁乱作恶...”
廊下渐渐围了一圈人,有姑娘悄悄掏出绣帕拭泪,更多的人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一位着青衫的姑娘突然挤到前面,她发间只簪一支木钗,却掩不住眼中的热切:“沈姑娘,我……我家中原不许我读书,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听了你这番话...”
清意握住她的手,发现那手心满是茧子,想必是常年做女红留下的。她心中一酸,声音却更加坚定:“女子虽体力不及男子,然智慧、毅力,何曾逊色半分?”
这般情景多了,一些平日关系疏远的同窗,便渐渐向清意靠拢。其中便有户部主事赵德安之女赵静。
赵静人如其名,性子极静。她父亲官职低微,能入国子监全赖祖上与监丞有些交情。初来时,她总独自坐在角落,连翻书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旁人。
这日散学后,清意正收拾书箱,忽见一道纤瘦身影在门外徘徊。抬头望去,正是赵静。她双手紧攥着一册《春秋》,指尖都泛了白。
“赵姑娘有事?”清意温声问道。
赵静似受惊的雀儿,慌忙行礼:“沈、沈姑娘……”她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有处不明白……”
原来是为《春秋》中“宋公与楚人战于泓”一节困惑。清意莞尔,引她至廊下石凳坐下,细细讲解。赵静起初紧张得睫毛直颤,待听清意言语温和,才渐渐放松,偶尔还能接上几句。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眸中泛起少见的光彩,“多谢沈姑娘指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家母做的桂花糕,若姑娘不嫌弃……”
清意欣然接过。那糕点小巧精致,透着淡淡桂花香,一尝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自那日后,赵静便常来请教。她虽性子怯懦,却极是用功,带来的点心也花样百出——有时是酥脆的芝麻糖,有时是软糯的绿豆糕。
蒋涵初见时还打趣:“这小丫头倒是有心,知道我们清意爱吃甜食。”
赵静顿时红了脸,手足无措。清意轻瞪蒋涵一眼,拉过赵静的手:“别理她,蒋姐姐就爱说笑。”
渐渐地,赵静也敢在蒋涵闹腾时抿嘴浅笑,甚至能接上一两句话。三人常在课后共坐一隅,说说笑笑,分享一些女儿家的心事。廊外竹影婆娑,将斑驳的光影投在书页上,也投在这初绽的友谊之上。
只是无人注意,每当此时,远处总有一道阴冷的目光——郑鸾捏碎了手中的花,任香气在指间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