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然是这样想,却依然忍不住观察幸子的反应。如果她有挣扎,哪怕一丝也好,或许也是她留恋自己身边的证明。事到如今,还是会这样想。

    “嘭!”一声清脆的巨响从席上传来。

    大蛇丸顺着声音看去,从桌上滴落的血液几乎要和桌面的木褐色融为一体。

    幸子硬生生捏碎了她手中的玻璃杯,鲜血从碎片嵌入皮肉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或许是醉意和胃痛的感觉交替袭来,情绪只是隔绝在她身体之外,仿佛距离很遥远。

    她果然还是在意吗?

    “菅原小姐,您没事吧?”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收拾桌上的碎渣和血迹。

    “大名大人,菅原小姐喝得太多了。”其他侍女向大名汇报着。

    但是半晌过去了,幸子依旧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否定。她总是这样,大蛇丸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证明她是真的在意。不必再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了,这样的感觉又让他重新确认了决心。

    大名远远地瞥了一眼席中幸子的模样,他从未感到过这个叫菅原幸子的女人露出任何破绽,但此刻早已不同于过去几面时的游刃有余,不经意间她已经是破绽百出,倒开始像一个平常的人了。原以为大蛇丸说出这样的提议、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是有事相求,现在看来大概不是。

    “看样子,这个决定没有经过菅原小姐本人的同意呢。”大名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酒,“这样也可以吗,大蛇丸?我可不想看到依依不舍的场面。”

    “从我身边离开,对她来说恐怕求之不得。”大蛇丸调笑着说道,“怎么还会依依不舍呢。”

    幸子面无表情地听着大蛇丸说的话,也意识到了他在临出发时让自己带上重要的东西的原因。他不准备让自己回去了。原本在此时维持体面也并不难,但幸子第一次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第一次觉得自己笑不出来,但也没有感到生气。

    她再一次确定了命运。那份大蛇丸不知从谁手中夺走的、自己的“命运”,仍然牢牢握在他手中。幸子曾经也有误认为大蛇丸将命运交回到自己手上的时刻——曾经在月光洒落的和室中,她明明妥协道“只要你的一句话,我也可以立刻嫁进大名府,不会有一个‘不’字”,而对方却回答“哪里都不必去”的时刻。

    至今依然处于被摆布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改变。意识到这一点,幸子下意识地叹息,却深觉自己似乎难以呼吸。困惑、惊惧、哀伤充斥着她的身体,胸口仿佛从未储存过这样庞大容量的悲恸。

    路途上对据点的归属感的剥离,仿若遇到危险前会提前预知到的感应。出发前便隐隐地感觉到,她不会再回去。只有她一个人会被留在这里,留在大名府中。

    大名望着幸子坐在席上一言不发的样子,竟然远远地便能感受到她的无助与无措。为了避免场面尴尬失控,他对一旁的侍女说道:“带菅原小姐下去包扎吧。”

    几位侍女望着幸子面无表情却散发着冷淡而决绝气息的样子,一时之间谁也不敢接近。好在并未过去多久,她便自己起身,手支撑着桌面站起时,沿着桌角的边缘抹出了一道沾着鲜血的指印。大蛇丸这时才发现,那些杯壁碎片不知何时溅到了自己的手边。

    在幸子离席之后,他仍然摩挲着碎片上的残留的口红与血液混合的那抹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