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只有一个院子和四间教室的简陋学校,第一天来上学的陈宁背着表姐替换下来的发黄旧书包,穿着不符合她身形大小的混搭套装。当她第一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时,局促的眼神不知要打量何处。老师让大家抄写黑板上的简单汉字,她低头缓缓掏出几个粗糙削尖的笔头,又拉出一张巨大且褶皱的草稿纸,背过面来进行抄写。
隔壁桌穿粉色裙子的女孩是和陈宁同村的小卖铺老板的女儿,陈宁羡慕她可以用完整的、刚从大象削笔刀里拿出的铅笔,写在画有规整田字格的小本子上。
课间,初来乍到的陈宁无措地站在院子一角,看着其他小孩儿嬉笑打闹。直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扔到了她的小腿上,后来就有石子落到了她的大腿上、屁股上、肚子上、肩膀上、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宁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院子最中央,那个恶作剧的始作俑者没有怂恿任何同伙,但共犯已经变成了三个、五个、十个,他们围成一个圈,转着笑着,陈宁根本就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觉得慌乱和愤怒。
陈宁捡起脚边的石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所有的对手扔去,石子抛出去的一瞬间,她的眼泪也流到了眼角,模糊的视线里老师的身影终于出现了,老师抠出她手心的剩余“武器”把她拉到教室里,终于隔绝了窗外的嬉闹和嘲笑,小小的她以为终于可以告状那些明显的恶意,没成想一句“他们只是想和你玩儿,你怎么急了呢”,让陈宁彻底噤声。
她不懂为什么身为大人的老师,分辨不出好人和坏人,好事和坏事。
熬到太阳下山,妈妈终于来接陈宁放学了,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哭到风吹得脸疼,她诉说着这一天是多么多么地糟糕,可是看着妈妈脖颈的汗珠,还有刚从田间干完活没来得及去除的袖口的泥点儿,陈宁六岁的委屈也变成石子被自己丢掉了。
三天后,郑老师介绍了一个新伙伴给大家。她上三年级的侄子,周行。
一个年龄稍大点儿的小孩很容易在一群小豆丁中成为孩子王,但周行是个例外。他和谁都不讲话,每天就攥着一个老旧的复读机听着呲呲啦啦的声响,同时翻开本子架在腿上用铅笔笨拙地勾勒大树、小草、房子。
陈宁一个人在角落扣手的时候其实谁都注意不到,直到简陋教室里的桌子又散架了一张后,她被迫和这个主动“孤立”所有人的大哥哥坐在了一起。没有搭话,没有交流,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周,陈宁逐渐觉得周行的身边可真是风水宝地,没有石子扔过来,没有拽辫子的手伸过来,也没有那些讥笑和吵闹,她可以安静的发呆,等待放学。
周行其实很不愿意来姑姑的学校,奈何老爸忙着跑出租,老妈忙着医院值班,能照看他的时间少之又少,他只能晚上睡爷爷家,白天在姑姑的地盘打发暑假的时间。那个时候还没什么鸡娃的概念,没人要求十岁的小屁孩在假期逆袭。
“大宝,吃饭怎么坐那么远?人家都在桌子上吃,你端走干嘛?”郑老师发现了院子台阶尽头,端着碗的周行。
周行抬头看了一眼,没应声,继续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郑老师走过来,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大片肉放到周行碗中:“从小你爸就说你独,真没说错,人不大主意还不小。”见周行把肉吃到嘴里,郑老师又补充道:“姑姑告诉你啊,人不能只自己和自己玩的,要学会交朋友,懂不懂?你这样长大了咋办?”
周行耳朵上的茧都快比他岁数大了,姑姑唠叨着,周行无所谓地把目光撒向四处,看到门口时停了下来。那个同样不爱讲话的小豆丁同桌这会儿正排着队打饭,她就那么站着等了又等,直到周围的小孩都拿到了午饭,她也还是没有发作被插队挤开的脾气,发饭的女老师把最后卖相不好的馒头和菜盛好,陈宁接过,什么也没说就端回桌子上开吃了。
此时的圆桌上只有吃得慢或不爱好好吃饭的几个男孩,陈宁低着头,试图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饭碗里,她祈祷自己的视线一点都不要偏航。
周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走到圆桌旁的,或许是因为一阵起哄式的调笑,或许是因为碗筷和菜饭掉落地上的声响,又或许是因为自己无措间直直的撞上了一双委屈含泪的眼睛。
在那天之后,那双眼的主人和他在一张课桌上都要挪远几寸。
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出糗吗?是我没有帮你?还是你觉得……我和他们也一样?
十岁的脑袋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陈宁没有在任何一个放学后的自行车后座上,告诉过妈妈关于午饭的事情,她知道大人的解决方案永远是大人之间的客气和协商,需要贯彻落实的小孩子才不会负责任。
此后的周行发现,自己午饭的去处被那个小豆丁提前占领了。
奇怪,他一点儿也不生气。
又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