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极是嘉禾片场,光怪陆离,人声鼎沸。
合约最终签下的条件优厚得让钟世昌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真实的探究。邹文怀那句“小狐狸”的评价,不知怎的隐约传到了她耳中。她只当没听见,心下却淡淡哂笑,比起林家老宅的暗潮和前世经历的风浪,这点手段,实在算不得什么。
片场是另一个江湖。
导演陈正声的潮汕粗口能震得灯光架都嗡嗡作响,一个眼神不到位就能引来劈头盖脸一顿骂。灼热的灯光烤得人发晕,空气中弥漫着电线焦糊味、汗水味和劣质发胶的刺鼻香气。
林微明默默褪去所有光环,从最基本的走位学起。她清楚,那些精致的点心和下午茶能暂时收买肠胃,但真正的尊重,必须用专业换来。
她冷眼观察着每个人。
男主角是嘉禾力捧的陈元龙,身手矫健得像只永不知疲倦的豹子,此刻正因“感情不够”被导演骂得龇牙咧嘴。他摸着鼻子嘿嘿傻笑认错的模样,倒有几分朴拙的可爱,与后来银幕上那个叱咤风云的国际巨星判若两人。
女二号胡燕妮,中美混血的面容美得极具攻击性。她递过来一杯冰镇柠檬茶时笑容甜美无懈可击:“阿林,天气热,解解暑。”
但林微明能敏锐地捕捉到那笑容底下细微的审视与计算——一个空降的、据说有背景的新人,总是值得警惕和衡量的对象。那杯柠檬茶,她只是客气地抿了一口,便放在了一边。
一场舞厅邂逅的戏卡了多次。陈正声暴躁地挠着他本就稀疏的头发:“我要的是那种感觉!大小姐看到新奇玩具,觉得有趣但又端着架子!不是花痴!你眼神里的好奇呢?欣赏呢?那种居高临下的趣味呢?哎呀!”
林微明站在原地,微微蹙眉。她理解了字面意思,但如何用眼神精准传递这种微妙的层次?片场安静下来,不少工作人员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这位空降千金出糗。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场务小哥红着脸,小跑过来,塞给她一瓶贴着英文标签的冰镇汽水:“林、林小姐,外面…又有人送来的。”这已是本周第三次,总是最新潮的进口饮品,匿名称“一位朋友”。
陈元龙立刻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刚才挨骂的郁闷一扫而空,挤眉弄眼地起哄:“哇,阿林,边个(哪位)这么有心?日日送殷勤!介绍认识下?”
胡燕妮也摇着檀香扇轻笑,眼波流转:“年轻真是好呀,让人羡慕。”
林微明怔忡间接过那瓶沁着冰凉水珠的汽水,指尖传来的冷意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她忽然福至心灵——那种眼神,或许不必刻意寻找。就像刚才那一刻,对匿名馈赠者那一丝纯粹的好奇和意外,就刚刚好。
她深吸一口气,将汽水递给旁边的阿好,转向导演,目光沉静:“导演,我明白了。再来一次。”
这次,当她踩着音乐节拍转身,抬眼望向陈元龙时,眸子里依旧清亮矜持,却恰到好处地注入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鲜活趣致,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极淡的涟漪。
陈正声死死盯着监视器,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震天响:“就是这种感觉!OK!过了!早这样不就行了!”
连一旁摇着扇子的胡燕妮,眼底也掠过一丝掩不住的真正讶异,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审视。
林微明慢慢咀嚼着这份小小的、凭自己挣来的认可。演技仍生涩,NG次数依然不少,但片场那层因“空降”而存在的无形隔膜,正被她的专注、悟性和这种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悄然蚀穿。
甚至有一天拍完一场情绪消耗很大的哭戏后,陈元龙会凑过来,带着功夫小子特有的莽撞和真诚说:“阿林,刚才你走位时那个转身节奏真好,等下我对戏时你带带我?我怕我又被导演骂‘像块木头’!”
何丽珠来探班时,正好看到林微明穿着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在灼热刺眼的灯光下与陈元龙对一场争执戏。她身段挺拔,台词清晰,情绪饱满,一个抬手一个眼神都带着戏。
何丽珠激动得差点当场尖叫出来,被眼疾手快的场记死死捂住嘴巴拖到一边。事后她抓着林微明的手,语无伦次:“微明姐!你简直就像从剧本里走出来的!肯定要红!和陈元龙对戏紧不紧张?他可是真功夫!还有还有,刚才那个送饮料的小哥说,外面有个靓仔偷偷看了好久,一见我看他就慌慌张张跑掉了,是不是那个神秘的‘朋友’啊?”
林微明只是拍拍她的手背,笑笑没接话。心下却想,比起华尔街那些笑里藏刀的豺狼和星洲未测的暗礁,片场这点明枪暗箭和明星光环,几乎称得上……单纯甚至有趣。
另一极,则是完全隐匿于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达通”的情报通过极其隐蔽的方式陆续汇入她手中。一份伪装成最新外国时装杂志的包裹被送到半山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