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老爷子最后那句安抚犹在耳边,林文翰和苏曼云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周绮云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投向林微明的目光复杂难言——担忧如潮水,底下却翻涌着连她自己都心惊的震动。
林文栋锐利的鹰隼之眼,第一次真正穿透了血缘的薄纱,将这个侄女从家族棋盘上那枚漂亮却无足轻重的“棋子”,挪到了“棋手”的位置来审视。
林振邦立在书房门口,沉甸甸的“星洲码头综合服务区”意向书捏在手中,目光沉沉压在林微明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上。
那文件的重量,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山峦,压得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林耀宗不再言语,疲惫地挥了挥手,阖上双眼。那根布满褐斑、敲击了半日的手指,终于沉寂,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这场惊心动魄的家族“茶局”,硝烟弥漫,终告一段落。
忠伯无声上前,引着众人离开。沉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咔哒”合拢,隔绝了令人窒息的威压,但那份关乎家族存续的沉重责任,已如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绕在林微明的肩头。
黑色平治轿车无声滑离太平山顶的森然老宅。
车内气压低沉。
林文翰背脊挺直地坐着,努力维持着应有的体面。老爷子的定心丸还在胸腔里滚动,试图压下那不断上涌的惊悸——
星洲码头,那是龙潭虎穴!
女儿才多大?
这担子……
他不敢深想,只能将目光死死锁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葱茏山景上,紧握车门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节抵着真皮座椅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要在那光滑的面料上抠出痕迹来。
父亲开了口,林家没有退路,可阿明……星洲那边水深浪急,邹家、陈家哪个是善茬?万一……他喉结狠狠滚了滚,终究把那声“唉”憋回了喉咙里。
身旁的苏曼云攥着真丝手帕,指尖冰凉得像浸了山涧的泉水。
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泛红,精致的眼线被濡湿了一小片。
女儿平静的侧脸近在咫尺,那份沉静非但不能安抚她,反而像根细针,一下下刺着她的心。
她想开口,想问女儿到底怎么想,想让她再考虑考虑,话到嘴边却撞上丈夫紧绷的下颌线,又瞥见女儿膝上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
那袋子边角被压得有些变形,显然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她终究只是把帕子攥得更紧,指腹掐进掌心,目光胶着在林微明脸上,想从她抿紧的唇角、垂落的眼睫里,找到哪怕一丝犹豫,好让自己能喘口气。
阿明……我的囡囡,你知不知那是什么地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爷爷一句话,就把你推到风口浪尖……
她心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林微明端坐后座,膝上静静躺着那份“星洲码头综合服务区”意向书。
窗外,港岛的繁华街景飞速掠过,霓虹与绿树在她眸子里交织成流动的光斑,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文件袋粗糙的边缘,纸浆的纹路蹭过指腹,带着真实的冰冷。
这份冰冷让她因祖父书房那场无声硝烟而微微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沉凝下来。
祖父的考验已接下,没有回头路。眼下,影圈这一步棋,必须立刻落子。嘉禾,就是她撬动局面的第一个支点。
她指尖在文件袋上停顿片刻,抬眼时,目光扫过前座福伯的后脑勺,又落回膝头——星洲是泥潭,也是舞台。嘉禾这把刀,要磨得快,更要握得稳。
张树勋,钟世昌……她倒要看看,这把刀,他们敢不敢接,又能挥出几分力。
副驾的阿好忧心如焚,后视镜里的目光来来回回,像只受惊的小鹿。
老爷太太那强压下去的惊惶和忧心,她看得真切——先生指节发白,太太帕子都快绞烂了。
可自家小姐呢?就那么端坐着,侧脸平静得像幅画,仿佛膝头放着的不是能压垮人的担子,只是本闲书。
阿好攥紧了衣角,布料被捻得发皱。小姐啊……您怎么还能这般平静?那星洲码头的担子,是能压死人的!现在还要去见那些影圈的人……这一步步,不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吗?
她几次想开口说句“小姐当心”,可话到嘴边,又被小姐那沉静的气场压了回去,只能把担忧狠狠憋在心里。
“小姐,是直接回半山公馆,还是……”
福伯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微明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先送老爷太太回半山。然后去九龙,斧山道。嘉禾片场,张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