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宅茶局
    太平山顶,林氏老宅的书房。

    1978年的维多利亚港喧嚣被厚重的红木门隔绝在外,只余下沉淀了陈年雪茄、顶级普洱与古籍樟脑的压抑气息。这里并非品茗清谈的雅室,而是裁决家族航向的权力中枢。

    林耀宗主位端坐,慢条斯理地用真丝手帕擦拭着金丝眼镜。动作缓慢专注,仿佛那是世间唯一重要之事。无形的威压随着他的沉默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微明被安置在书房中央的扶手椅上,正对祖父和大伯。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指尖悄悄掐了一下掌心,用细微的痛感强迫自己镇定。深蓝色的校服裙摆下,膝盖并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绷紧的青竹。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父亲额角渗出的汗珠,母亲攥得发白的手指。大伯林文栋端着茶杯,姿态沉稳,但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深不见底,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的、意料之外的资产。大伯母周绮云嘴角噙着惯有的温婉笑意,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精明计算。

    靠窗的圈椅上,堂哥林振邦对她极快地眨了下眼,嘴角牵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带着询问和“你保重”意味的弧度。

    这个小动作像投入死水里的微石,让她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瞬。她几不可察地微颔首,算是回应。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只有祖父擦拭镜片的沙沙声和大伯杯盖轻刮杯沿的微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神经上的倒计时。

    终于,祖父停止了动作,将眼镜架回鼻梁。那双透过镜片的目光,冰冷锐利,精准地钉在她脸上。

    “微明。”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前阵子,股市那几笔小操作,干净利落,眼光不错。”

    话音落下,林微明能感觉到身后父母骤然僵住的呼吸声。

    来了。她心底一沉,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宅的眼睛。但事已至此,退缩无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残余的慌乱,抬起眼,目光清澈平稳地迎上去:“谢谢爷爷。本金源于历年压岁钱与零用积蓄,约一万二千港币。”

    她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修饰,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阐述了自己的操作策略、依据和市场判断:“过去三个月,恒指持续下行,多次试探关键心理关口。我观察到,市场恐慌情绪呈现明显的波浪式起伏,并非单边下跌。

    当恒指跌破160点,单日成交额萎缩至不足千万港币时,我判断技术性熊市反弹,叠加恐慌情绪极致释放后的修复动能将主导短期市场。

    遂分散账户,以三成仓位介入当时估值显著低于资产净值与现金流折现价值的超跌蓝筹股。

    三日后,于预设的斐波那契0.382反弹位及成交量温和放大区域,判断短期动能减弱,获利了结,此笔收益约35%。

    其后,市场反复震荡。

    恒指在150点关口附近胶着时,恐慌情绪指数再次攀升至高位区间。我再次基于量能萎缩、市场对利空过度反应,以及九龙仓等优质地产股估值再次触及历史低点,判断恐慌情绪短期过度,存在套利空间。

    遂以四成仓位介入,目标设定为0.5反弹位。五日后,市场情绪回暖,在成交量异常放大触及0.5位时,判断短期过热风险积聚,及时退出,此笔收益约50%。”

    “几次短线操作叠加累积,”林微明总结道,目光澄澈,“本金得以增长至三万七千港币左右。”

    当她提到“斐波那契”、“恐慌情绪指数”、“估值锚定”时,她看到大伯林文栋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那双总是深藏不露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兴趣,像猎鹰发现了值得俯冲的目标。周绮云脸上的温婉笑意淡去,被真正的惊讶和凝重取代。

    而祖父林耀宗,浑浊的眼底精光暴涨,身体微微前倾:“斐波那契?估值?现金流折现?谁教你的?”每一个词都带着沉甸甸的质疑。

    “《信报财经新闻》、《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还有港大图书馆借阅的格雷厄姆和道氏理论著作,”林微明回答得坦荡,“以及持续跟踪市场走势,验证修正理论模型。”她刻意略过了那些深夜独自研读、反复演算的枯燥,只呈现结果。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却与先前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威压,而是掺杂了震惊、审视和难以置信。

    林振邦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之前的调侃神色消失无踪,眼神里是全然的不可思议,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位总是安静待在二房的堂妹。

    “好!好一个‘观察浪涌’,‘分次拾珠’!”祖父的声音陡然转冷,话题瞬间切入核心,带着雷霆般的怒意:“那拍电影呢?!也是你分析市场规律,‘弯腰拾’来的‘明珠’?!林家的女儿,立于戏台之上,任人观瞻品评!林氏数代积攒的金玉商誉,经得起这‘新潮浪涌’的反复冲刷拍打吗?!”

    压力如同冰山轰然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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