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公馆风波(下)
到了春日阳光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舒坦感,一种被点醒的醍醐灌顶,甚至……一丝隐隐的惭愧和巨大的期待。

    体验生活,滋养诗心… 女儿说得似乎很有道理!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正途!自己刚才的反对,似乎真的有些……偏狭和固步自封了?拘泥于形式,而忽略了本质?

    而且,女儿说以后可能会写出更有生命力的诗?这念头让他心头一热,仿佛看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希望,那点因为可能被父亲斥责而产生的恐惧,似乎也被这“为艺术牺牲”的伟大情怀冲淡了些。

    他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捻着“胡须”的手指也放了下来,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女儿澄澈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丝讪讪之色和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妥协。他清了清嗓子,气势全无。

    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女儿这番如春风化雨、又直指核心的“艺术滋养论”中,奇迹般地消融瓦解。

    苏曼云虽然没完全听懂后面那些“诗心”“体验”的大道理,但她看懂了丈夫哑口无言、败下阵来的样子,立刻得意地白了丈夫一眼,仿佛打了个大胜仗,亲昵地搂住女儿的胳膊,声音又恢复了甜腻:

    “我就说我们囡囡最懂事!最有想法!最识大体!比你爸爸那个老古板强多了!”

    林文翰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地望向窗外那片刚才还被他诗意凝视、此刻却觉得有些单调的芭蕉,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若是为了体验人生,积累阅历,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就是,就是太辛苦……而且,还是要以读书写诗为本……别耽误了正业……” 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为艺术体验生活”的、听起来无比正确且高尚的理由。

    阿好见气氛缓和,终于松了口气,赶紧把桌上凉了的香片撤掉,换上热茶,嘴里念叨着:“小姐聪明,讲得老爷都明啦,饮啖茶先,顺顺气……”

    就在这紧张气氛刚刚松缓、一丝虚假的平静与妥协弥漫开来,苏曼云甚至开始幻想具体要穿哪件旗袍去参加女儿电影首映礼的瞬间——

    笃、笃、笃。

    沉稳、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冰冷权威感的敲门声,如同三记精准敲在心口的丧钟,骤然响起!那是手指骨节用力叩击厚重橡木门板的闷响,规律而冷酷,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意味。

    这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瞬间击碎了客厅内脆弱的平静!

    林文翰脸上那点茫然、讪讪和刚冒头的期待瞬间冻结、碎裂!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般剧烈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沙发靠背才稳住,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天塌地陷般的震惊与惊恐!

    猛地扭头看向大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苏曼云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的得意和红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赤裸裸的恐惧,血色顷刻间从她脸上褪去。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扭头看向一直垂手肃立在客厅角落、穿着蓝色工装仿佛隐形人般的司机福伯,眼神充满了无助、哀求,甚至带着一丝可怜巴巴的控诉和难以置信——

    仿佛在尖锐地质问:“福伯!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告诉老爷子的?!你怎么能?!”

    她瞬间就明白了,一定是自己前两天得意忘形,在牌桌上跟李太太“不经意”提了一嘴“嘉禾那个经理好有眼光,睇中我们囡囡演才女,片酬都几高下”,被有心人传到了老宅!

    除了这个时刻“恭谨”地立在角落、实则是老太爷耳目的福伯,还能有谁?!

    福伯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恭敬姿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对苏曼云那无声的、充满哀怨、恐惧和控诉的目光,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老仆特有的、刻板的、近乎麻木的恭谨,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板上。

    仿佛二少奶奶那惊恐欲绝的目光,只是拂过他这件“家具”的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他的“汇报”,本就是老太爷林耀宗赋予他的最高职责,是这林公馆里心照不宣、冰冷无情的规则。他不需要对二房的任何情绪负责。

    林微明眸光微不可察地掠过福伯那纹丝不动、如同石雕般的身影,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不起丝毫涟漪。

    对福伯的真实身份和首要职责,她早已心知肚明。母亲在牌桌上的“得意忘形”和必然的泄密,也在她意料之中,这本就是她计划里允许出现的、用以引动祖父这条深潭巨蛟的“缝隙”。

    她只是没想到,祖父的反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甚至不给父母更多心理缓冲的时间。

    看着父母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如临大敌、几乎要崩溃的模样,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该来的总会来,这一关,终究是躲不过的。只是没想到,风暴前兆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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