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公馆风波(上)
    太平山半山的午后,阳光慵懒地穿透精致的法式百叶窗,在林公馆锃亮的胡桃木地板上投下细长而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雪茄的醇厚烟丝、法国香水的甜腻芬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焦躁。这焦躁如同无声的弦,绷在华丽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囡囡呀……”

    苏曼云斜倚在客厅那张宽大的丝绒贵妃榻上,身体软得像是没有骨头。指尖鲜红的蔻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几上那只精巧的珐琅烟盒,开合之间,发出细微清脆的“咔哒”声。

    她的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和困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拍电影?听着就闹腾!周太太那张嘴你是知道的,芝麻绿豆都能被她嚷嚷成西瓜!回头在张太太家的茶会上,还不得被她嚼碎了当点心?烦都烦死了!”

    她想象着周太太那夸张的语调和不怀好意的打探,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些刺耳的闲言碎语。

    “微明!”

    临窗而立的林文翰猛地转过身,打断了对窗外芭蕉叶的“诗意凝视”。他捻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女儿不懂事”的痛心疾首,仿佛她提出的不是去尝试一份工作,而是要去跳火坑。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挥舞着手臂,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旧式文人的夸张。

    “那是什么地方?片场!镁光灯烤得人发晕!摄像机黑洞洞地对着,像一个个窥探灵魂的窟窿!一个表情不到位就要反反复复几十遍!枯燥!匠气!毫无诗意可言!”

    痛心疾首得仿佛女儿即将踏入的不是片场,而是焚琴煮鹤的匠气深渊,玷污了他心中那高不可攀的艺术殿堂。

    “在家读读济慈的《夜莺颂》,写写‘月光是凝固的叹息,在湖心投下颤抖的吻痕’,不好吗?非得去那浮华喧嚣之地,沾染一身铜臭与匠气?你祖父若是知晓,定要斥责我教女无方,辱没了林家的清名!”

    他真正担心的,其实是自己那“澹泊名利、清高才子”的人设受损,以及来自父亲林耀宗那难以承受的雷霆之怒。女儿若真成了抛头露面的“戏子”,他在这文化名流圈里,还如何维持那份超然物外的体面?

    奶妈阿好端着刚沏好的茉莉香片进来,白瓷茶盏里氤氲出温润的清甜香气。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风暴中心的小姐,默默将茶盏放在茶几上,小声嘟囔着,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拍戏好辛苦噶,小姐金枝玉叶,点挨得住?成日唔准时食饭,夜麻麻先收工。仲有,嗰啲灯光咁猛,热辣辣照住,几日就晒黑晒,照坏皮肤点算?仲要同唔知咩人打交道……”

    她的担忧朴实而直接,只关心她从小带到大的小姐会不会吃苦受累、受了委屈。

    林微明放下手中那份伦敦寄来的、墨绿色封面显得格外沉静的《经济学人》杂志。

    她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母亲身边,没有像小女孩般撒娇摇晃,而是自然而然地拿起茶几上那把母亲心爱的、镶嵌着细腻螺钿的檀香木扇。

    扇骨冰凉润泽,动作优雅地替苏曼云轻轻扇着风,带来丝丝清凉和若有若无的怡人檀香,稍稍驱散了母亲周身那甜腻的香水气。

    看着母亲那副为“周太太可能嚼舌根”而烦恼不堪的模样,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的叹息——母亲的世界,永远围绕着太太圈里那点小小的荣辱得失和攀比炫耀打转,简单,却又复杂得可笑。

    “妈妈,”她的声音温和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浮躁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您说的周太太,上个月是不是还特意托了关系,花了大价钱从巴黎给她女儿弄回一条迪奥的高定舞裙?就为了在半岛酒店那个慈善晚宴上亮个相,好让《星岛日报》的记者拍几张照片?”

    她精准地戳中了苏曼云最敏感、最在意的攀比命门。

    苏曼云立刻撇了撇精心描画的唇,嘴角向下,酸溜溜地哼了一声,那点委屈瞬间被更强烈的嫉妒覆盖:“可不是!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逢人就说那料子多金贵,裁缝多有名,是哪个大师的关门弟子亲手缝的……哼,一条只穿一晚上的裙子罢了,有什么了不起!显摆什么!”

    提到周太太近期的“得意”,她立刻忘了自己刚才的“烦恼”,只剩下满满的、被比下去的不甘和攀比欲。

    “那您想想,”林微明手下扇子不停,节奏舒缓,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却带着不动声色的诱惑,“如果我站在嘉禾影业最气派、最摩登的斧山道片场里,扮演一个留洋归来的牛津才女,聪慧、独立、谈吐不凡,在嘉禾年度大制作里担纲重要角色。”

    她稍作停顿,让那画面在母亲脑中稍稍成型,才继续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敲在苏曼云的心尖上:

    “等电影上映时,全香港的报纸杂志争相报道,我的照片登在头版头条,旁边写着‘林家千金林微明惊艳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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