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那条只闪耀了一晚、只有小范围人见过的裙子,还能比得上您女儿在全香港、全南洋甚至更远地方‘亮相’的风光和影响力吗?那可不是一晚,是持续好几个月的风光,是上上下下、三教九流都能看到的体面。”
她巧妙地将“拍戏”偷换概念为更高阶的“社会性亮相”、“才名远播”和“社交圈影响力巅峰”,精准命中了苏曼云渴望被仰望、被追捧、将所有对头都比下去的核心需求。
“到时候,只怕是周太太要追着您问,‘曼云啊,你家微明是怎么培养得这么出色的呀?快教教我!’ 张太太、李太太她们,怕是也要围着您转了,打听电影几时上映,能不能提前弄到首映的票子。您就是所有太太里,最有面子、最让人羡慕的那一个。”
苏曼云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如同瞬间点亮了两盏小灯泡,熠熠生光。她身体不自觉地坐直,连声音都拔高了一度,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急切:
“真的?!能上报纸头版?南洋也能看到?!照片……登在报纸上,所有人都能看到?”
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太太艳羡到扭曲的脸庞和其他太太们簇拥着她、七嘴八舌打听奉承的风光场面,脸上因委屈和焦虑而起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新奇、期待和被巨大虚荣感填充的兴奋红晕。
至于拍戏本身辛苦与否、是否合乎规矩?那已经完全不重要了。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碾压周太太的终极武器!
“当然。”林微明适时停下扇子,拿起那张印着烫金大字、质感十足的“嘉禾影业公司”名片,语气带着适度的自信和被人赏识的坦然,“嘉禾是邹文怀先生创立的,势头正猛,制作的都是引领潮流、风靡南洋的大片。”
“经理张树勋先生亲口对我说的,这个‘沈佩珊’角色代表的就是新时代女性的智慧和格调,气质要求极高,整个香江的女星里,他觉得只有我能演出那份独一无二的‘书卷贵气’和‘大家底蕴’。”
她再次强化了苏曼云对女儿容貌气质的强烈自豪感,并抬出“嘉禾”这块金字招牌和“经理亲口”的赏识来增加分量,让这件事听起来不再是“胡闹”,而是一桩极具眼光和格调的选择。
“哎呀!我的囡囡!”苏曼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抢过那张名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烫金字体,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先前那点不耐烦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听着就给我们家长脸!比你爸爸整天对着几片芭蕉叶子发呆、写那些谁也看不懂的酸诗强多……这才是真风光!真体面!”
她兴奋之下,口不择言,习惯性地贬损起丈夫那不能带来实际虚荣的诗作。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苏曼云的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林文翰这个憋了半天的火药桶!他被妻子这毫无艺术操守的瞬间“倒戈”和对自己毕生追求的精神事业的贬低彻底激怒了!诗人的自尊心和艺术理念遭受了双重暴击!
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白瓷茶盏叮当作响,茶水都溅了出来。指着林微明,痛心疾首,引经据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面色涨红:
“微明!你……你休要巧言令色,蛊惑你母亲!‘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引用《道德经》)那光影声色,皆是浮华皮相!是迷魂之汤!是消磨性灵、桎梏灵魂的磨刀石!”
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站在舞台中央朗诵着一首慷慨悲歌,试图唤醒被浮华迷惑的众生。
“真正的艺术!高贵永恒的艺术!在于内心的沉潜与观照!在于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像济慈,在病榻聆听夜莺的绝唱,将生命与美凝于不朽诗行!像雪莱,呼唤西风扫荡腐朽,寄望于新生的春天!像你父亲我!”
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悲壮姿态,“在寂静中捕捉灵魂最细微的震颤,在笔端凝结刹那的永恒星光!那才是灵魂的升华!那才是艺术的至高殿堂!去那喧嚣浮躁之地,重复匠人之工,演绎他人设定好的悲欢离合,岂非明珠暗投,性灵蒙尘?!”
最后几乎是在声情并茂地呐喊,试图用声音的重量压服一切,“你祖父若知你弃诗心之高洁而逐浮世之虚名,该何等痛心疾首!何等失望!”
甚至搬出了老庄哲学、西方诗圣以及远在上海的祖父的期望这三座大山,试图用“艺术真谛”和“家族责任”的重锤,将女儿彻底打回他设定的“正途”。
“林文翰!你才荒谬!你才酸腐!” 苏曼云瞬间被丈夫这番“指控”和对自己刚到手的风光美梦的打击点燃了护犊子的熊熊怒火!更是对他贬低女儿未来“成就”极度不满!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把将林微明拉到自己身后,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护崽母狮般对着丈夫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