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翠轩。
两扇雕花轩窗被风合上。
六角隔间静谧黑暗,满室弥漫着一股冷沉之气,犹如从没有过活人的迹象。居中的石桌上摆着盘棋,黑白两色的玉石色泽分明。
“是楚临骗了她。”
修长的手指推出一枚白子。
“你明知道楚临没那个意思,这完全出于谢惠的指令。君王无道、臣生乱心,万一朝廷动荡,数万百姓怕是又要遭难。”
斗篷之下,声音极低。
“你还挂念人间,真是令我意外,不过即使政变了数百次,也比不上一次魔祸。安淮,有私心。”
“安淮是有私心,可这一千年来,他约束魔宫上下,尽心尽力,并无差错。反倒是你,明明事情棘手,我却不清楚你一直在做什么。”
“你在怀疑我?”
“不,我只是不信那丫头,不能因为你觉得她好,就认为所有人都会亲近她。”
“你这话让人听了真容易误会,如果你觉得她不合适,那就换一个,月儿如何?晚是晚了一个时辰,但是性情上的优势远可以弥补......”
“休想!”
声音狠决,“那丫头要去找楚临讨说法了。”
黑暗里飘来一声冷笑,再看过去,空间只剩下一副残局与一张斗篷。
......
离开御花园,海谣一路上都心神不定,眼底忽然映入一片华光。
心下登时升起一股抵触,女孩顿住了脚步。她对皇宫不太熟悉,不知不觉顺着原路返回,眼下再穿过亭子,登上石阶就是宴客的昭明殿。
怎么还来这里。
真是疯了!
海谣闭上眼揉了揉额角,虽然她心中有气,却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冲进大殿拿人的本事,不过这一次她也不打算出手,堂堂宫城,卫兵严整,修士云集,竟然被魔族潜入而毫无察觉,简直不可置信。
紫云仙尊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恐怕还和皇帝他们喝酒作乐。
本来因为楚临的缘故,海谣还打算去提醒那群人,但现在她对人间仅存的好感也没了,她可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
再睁开眼,一座高耸的阁楼吸引了她所有目光。塔楼陡山般矗立,直入云霄,望之足有百余丈高,层楼之上,暗光明灭,宛若几颗快要消失的星子。
是个隐蔽的去处。
海谣结出水路,心里恶意地想着,魔族来了才好,她正好可以在楼上静观其变。
让他们想杀她,活该!
登上塔楼,海谣忽然折转方向,她伏在栏杆上,不自觉望向昭明殿,视线微朦。
七月流火,北风渐起,寒凉的雾气在夜空里游荡,一切都悲戚戚的。恍如被秋意感染,海谣心里其实没有太多兴奋的感觉。
空落感一直存在。
“小谣儿。”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好听。
海谣抬手猛擦了两下眼睛,迅速收拾起情绪,回头。
“你哭了?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那人关心地问。
海谣不做声。
纵是坐在屋脊上,姿态慵懒,这人依旧有着某种说不出的优雅,他像从前一样伸出了手,黑袍随着动作铺洒开来,雍容尔雅,浑然天成,刹那间,所有风景顿时颜色。
“小谣儿真的生气了?”
海谣没想到陆言会在这里,不自然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怎么不出声。”
“我一直在这。”
海谣暗惊,走上前,装作不在意地问:“你在这做什么,你不是回昭明殿了?”
陆言坦然回答:“没有回去,来这散心。”
他不开心吗?
海谣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同时那股心虚涌了上来,陆言这样的人,应该还没被人踩过,她正考虑要不要说点好话把他骗高兴了,毕竟这世上真找不出几个对她好的人,不意间,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瞳眸。跟深渊一样,有种快要陷进去的危险。
陆言正专注地看着她,不知怎的,他唇角忽然浮出了浅浅的笑意,好像她脑子怎么转,他都看得到。
海谣心更虚了,没来由地不好意思,硬着头皮问:“你怎么了。”
陆言道:“没怎么,喜怒哀乐,人之常情,没什么过不去的。”
海谣见他不打算与自己计较,心头微动。
“你呢,为什么哭。”
陆言似笑非笑地瞧了她片刻,忽然把她拉倒近处,低下头凑近她,似是想看清她的眼睛。
海谣脑子糊成一片。
那只手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到寒意,但很快,她感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脸快要烧起来,那股热,吹着夜风都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