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吞人案(七)
    花蝴蝶诧异扭头,隔着花幕,远远瞧见一抹黛粉隐隐约约,尖锐刺耳的声音再度传来。

    “老爷不给你,你便用偷的!老爷才走你便做出此等腌臜事,还不快将钥匙还给我!”

    “呜呜呜老爷……老爷您在天之灵怎能安息啊……老爷呜呜呜呜……”

    “老爷您一走,主母就开始欺妾身了呀,老爷您快睁眼瞧瞧啊!主母今日敢偷妾身的掌家权,明日便会将妾身发卖了啊!呜呜呜老爷……”

    柳柔扯着嗓子嚎得凄惨,豆大的泪珠子断了线地滑落,肩头耸动不止,带着发髻间的金步摇撞得泠泠脆响。

    美人落泪,楚楚可怜。

    掌家钥匙连着府中的库房与账房,大到外头的庄子和铺面,小到府中用什么炭火与蜡烛,主子们每个季度要裁多少尺布,下人们每月的工钱,处处都跟账挂钩。

    这钥匙在谁手里,谁便有管账使钱的权利,阖府上下便听谁的,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其重要意味不言而喻。

    谁有钥匙,谁便有掌家权。

    如今柳柔失了吕荣这个唯一的依仗,若连掌家权都护不住,想来等不了几日,她便会被扫地出门。

    若只是扫地出门,那还是主母心善,大多主母都对分走自己丈夫宠爱的女人恨之入骨。

    恨不得生啖其肉!喝其血!

    抓着机会定会好好整治一番。

    打一顿再赶走都是轻的,怕就怕在,会将妾室发卖了,卖去的地方自是见不得光的,通常都是些黑窑子。

    待人进了黑窑子,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京中府宅鳞次栉比,朱门绣户中纳妾的数不甚数,更是有一人纳几十房妾室的,主母惩治妾室便屡见不鲜了,都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

    是以,柳柔才这般不顾脸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喊,还是当着锦衣卫的面。

    她这两年在吕府作威作福惯了,一旦失势,等着她的只会是炼狱般的折磨。

    可怜她这一身好皮肉,进了黑窑,怕是要被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老爷啊!您快瞧瞧……瞧瞧主母就是如此急着害妾身……”

    柳柔方才想去账房查账,却发现锁在匣子里的掌家钥匙不翼而飞了,放眼阖府上下,想不出第二个敢偷她东西的人。

    除了甄惜玉,还能是谁?

    “甄惜玉!你个泼皮腌臜贼——”

    尖锐的声音刺耳极了,柳柔在天仙楼时便有妙音娘子的美称,就以这副冠绝京中的好嗓子闻名。

    尽管被远远拦在院外,声量还是不减分毫,直直钻进花蝴蝶的耳朵里,在里头轰然炸开。

    她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头,拉了拉身旁人的手,轻唤道:“玉姐姐……”

    想说的话才出口,甄惜玉便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听着院外的骂叫,蹙眉回道:“姑娘,我想说的话都已说尽,不是我做的事,我是绝不会认的。”

    说的话?

    说什么话了?

    这不什么都还没说嘛!

    花蝴蝶嘴唇翕动想开口,又被甄惜玉先了一嘴,“老爷不是我杀的,若姑娘和外面的沈大人不信,大可将我抓了去。”

    她说着同花蝴蝶对视,目光定定道:“但就算你们觉着我有嫌疑,那也得先寻到我杀害老爷的证据才是,不能只凭猜测。”

    “我知沈大人手眼通天,可若拿不出证据,我就算拼掉这条性命,也要去午门外敲响登闻鼓,届时闹到圣上面前,且让圣上评评理!”

    当百姓遇着冤情,又遭各级官府推诿与镇压,便能敲响登闻鼓,冤情得以上达天听,但击鼓鸣冤前是要吃一通杀威棒的,无论冤情是真是假,这顿板子是吃定了。

    可见甄惜玉有多坚决。

    花蝴蝶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这些日子,我会配合你们查案问话的,”甄惜玉顿了顿,看了眼柳柔的方向,眉心紧攥道:“我言尽于此,倘若姑娘没有想问的,我便不奉陪了,得先去料理一下家事。”

    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花蝴蝶无奈叹息,心想沈嶂在外头不拦着些柳柔吗?给她这一场攻心计硬生生给斩断了。

    待跟着甄惜玉出梨花院,才明白不是沈嶂没有拦,而是拦了也抵不住胡搅蛮缠。

    只见好几个锦衣卫将柳柔架住,她就大咧咧盘腿坐在地上,衣裙与头发散乱,首饰摔了一地,脸上的脂粉与泪痕混着。

    整个人翻涌着挣扎,张牙舞爪,哪里还有平日那娇媚动人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再看不远处立于廊下的沈嶂,眉眼之间的阴郁更甚,敛眸睨视,冷冷看着那发疯的人。

    见花蝴蝶出来,这才掀起眼皮,望向她,单边眉峰一挑。

    似在问,如何?

    花蝴蝶朝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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