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惜玉被小枣搀扶着,满脸狼狈,俨然一副也承受不住真相的打击,快要晕厥过去,葱白的手指还颤抖着贴紧自己的孕肚。
寒风瑟瑟的夜色中,天空飘起了零星的碎雨,细长如银白的线,纷纷扬扬散落于众人的肩头,将衣物润出星星点点的墨斑。
花蝴蝶提醒道:“沈大人,吕夫人还有孕在身,先让她回府缓缓。”
别一个不慎,母子双双殒命。
沈嶂颔首,领着众人打道回府。
纷乱的脚步声与虫鸣混杂,阴风阵阵。
一行人才进入吕府没多久,温和的细雨转眼间便暴雨如注,顷刻便将整座宅邸吞没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之中。
雨水在青黑色的瓦当上汇聚成股,从那高高翘起的飞檐奔涌而出,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脆响,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透过雨幕,隐约能看见正堂中模糊的几个人影,堂上坐着的人以手抵额,面色惨白,眼角还挂着泪痕。
良久的思索中,甄惜玉才堪堪发出艰涩的声音,“那日有人来府中见过老爷,是千金坊的九爷。”
沈嶂问道:“你且将那日的情形说明白。”
甄惜玉嘴唇颤抖,脸色愈发不好,小枣心疼地看了自家夫人一眼,回话道:“奴婢记得,九爷来时大概是在申时前,因府中恰好在用暮食,老爷便让下人们招呼九爷用饭。”
“老爷与九爷用过饭,便相伴吃酒谈天,九爷吃过酒便走了,老爷向来有泡汤的习惯,那日酒后便去了后山泡汤,怎料,老爷竟溺死于汤池中!”
花蝴蝶思忖,这般听着,吕荣的死定跟九爷脱不了关系,可是,如今一个死,一个失踪,叫人摸不着线索。
她嘴唇翕动还想再问,只见甄惜玉捂着嘴吐了起来,小枣眼中含泪忙帮她拍背,抽泣道:“我家夫人受不得如此折腾,先行一步,大人自便。”
小枣说着便同几个下人将甄惜玉搀扶着离开,有孕的主母身子欠安,吕老夫人又晕着未醒,吕府上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花蝴蝶见状道:“沈大人,我们明日再来吧。”
沈嶂道:“去后山看看。”
“还要看呐?”花蝴蝶指了指混乱的下人们,问道:“乱成这样,谁带我们去?”
何况外头还下着暴雨,这人一查起案来,怎么不要命的。
他不要,她还要呢。
方才就该学孙羡之,偷摸着跟薛蛮回诏狱去,不用陪沈嶂连夜玩命查案。
沈嶂沉默,径自迈脚出正堂,看上去定是要连夜查案不可,正当花蝴蝶发愁之际,堂外游廊中倩影绰绰。
那人同府中穿孝服的不同,一身粉白长裙,发髻间簪着金镶玉花钗,步步生莲,娇弱似无骨,直朝着正堂款款而来。
她见着沈嶂,染着赤红丹蔻的双手轻握交叠,款款福身行了一礼,软声道:“妾身见过大人。”
瞧这模样,应是吕荣的妾室。
柳柔叹了声,蛾眉轻蹙道:“这府里不知怎闹哄哄的,闹得妾身头疼,自老爷故去,府中越发不成样子,不知主母在折腾些什么,大人勿怪。”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甄惜玉这个主母有错,这妾室是个狠角色。
花蝴蝶却如同见着救星,与其跟着沈嶂冒着雨满后山找汤池,眼下这人定然知晓汤池在哪里。
“这位姐姐,锦衣卫的沈大人是来查吕爷案子的,想去吕爷溺身的地方看看。”
柳柔闻言惊然,眼含怯意瞅了眼沈嶂,廊下的好几盏灯早被雨扑灭,只剩一只灯尚泛着残光,借着模糊的光色,这才看清他身上的飞鱼服,瞳孔骤然紧缩。
锦衣卫都是些催命的活阎罗。
“大人与姑娘稍等,待妾身让人寻几柄伞来。”她柔着嗓音,而后与身旁的婢女吩咐道,“还不快去寻伞!”
婢女点头后忙踩着碎步寻伞去了。
雨声淅沥,花蝴蝶便同柳柔套起话来,一来二去弄明白了她的身份,怎么听都觉得她极为受宠,对死去的吕荣恋恋不舍。
待婢女寻来伞,柳柔带着花蝴蝶与沈嶂往后山走,凶残的暴雨迷眼,等抵达汤池,柳柔受不住风雨交加,花蝴蝶便让她先回去了。
她大致明白,沈嶂为何非要来汤池,待旁人退去,沈嶂果然开口道:“这后山定然也有不少虫鸟,你且问问那日的情形。”
暴雨猛然打着伞面,不断砸出啪啪脆响,吵得人心烦。
花蝴蝶在雨声中什么也没听清,暗骂了声“疯狗”,随后从伞下歪出个脑袋,扯着嗓子喊道:“大人说什么——”
“啪嗒”一下,手中的伞被人夺去,近乎咫尺之间,自己的伞下倏然多了张冷峻的脸,阴鸷的眼眸沉沉。
目光相触。
纷乱的嘈杂在此刻消散,周遭仿佛陷入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