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吞人案(三)
    来人一袭水墨白袍,飘逸的细长发带缠着墨丝,腰坠挂玉带,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满含秋水。

    带他来的缇骑朝沈嶂行过一礼,身上还背着个甚是雅致的药箱,以黄花梨为胎,通体髹黑漆,箱身雕刻着竹影、飞鸟与怪石,其上还有龙飞凤舞的题字。

    这药箱一看便知主人是谁。

    花蝴蝶移眼打量来人,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似在何处听过。

    梦里?

    是了,上次自己被沈嶂折磨得奄奄一息,听见有两个人在吵架,一人是沈嶂,还有一人应当是这个人,原来那不是梦。

    来人施施然朝蔡御史拱手行礼,端得温文尔雅,展颜轻道:“小生孙羡之,见过这位大人。”

    “既是沈佥事的人,那便赶紧验!”蔡御史负手而立,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等着看他能验出什么名堂,刑部的仵作常年做这行,连他都验不出的尸体,其余人更是不行。

    孙羡之抬眸看见个土坑,腐烂难闻的臭味弥漫,里头显然有烂掉的尸体,他立即以云纹锦帕掩鼻,如画的眉目间满是嫌弃之色。

    “小生又不是仵作,不会验尸。”

    蔡御史:“?”

    花蝴蝶:“?”

    沈嶂:“……”

    孙羡之说着就转身,受不住腐烂的臭味,兀自想往外迈,长腿稍稍一动,渐染的白袍下摆宛如晕开的湖光水墨画,荡漾迭起。

    “孙羡之。”

    冷厉低沉的声音轻响,带着几分凛冽的迫然。

    被唤的人背影一滞,满脸厌烦扭回身,甩了个眼刀剜向沈嶂,这才走向自己的药箱,打开合页,从中取出襻膞。

    竟在药箱中放襻膞。

    花蝴蝶静静盯着,只见孙羡之慢悠悠系上襻膊,将宽大的衣袖高高挽起,又取出面巾覆住口鼻,随后信手取出一双薄皮手套。

    在尸体旁举着火把照亮的薛蛮耐不住性子,扬声道:“别弄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的!”

    “再催,你们自己验。”

    薛蛮被怼得哑口无言。

    待孙羡之做好准备,这才拎着袍摆下棺,还不等开验,便听得他呕了好几声,好看的双眉紧紧拧在一块儿。

    蔡御史不禁冷哼,觉得此人断然不会验尸,低声道:“这便是沈佥事的人,瞧着分明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

    沈嶂不予置评。

    花蝴蝶依言看向那验尸的身影,她的命,是这个人救回的,除了治病救人,他还会验尸么?

    不多时,孙羡之从尸体中抬头,手捏成兰花指状,嫌弃地举着一条小棉棒,行至沈嶂面前,说道:“这具尸体的喉壁沾有天仙子的残留。”

    蔡御史惊诧,目光凝留在棉棒上,还真被他查出了东西。

    沈嶂问道:“何为天仙子?”

    孙羡之回道:“天仙子也叫莨菪,是一种能致幻的杂草,误食者起初会口干舌燥,然后产生幻觉,飘飘欲仙,故而得名天仙子。”

    “若食用过度,人会迅速昏迷抽搐,继而呼吸衰竭丧命,但这尸体用的剂量不大,胃中的天仙子早被水换洗,又加以尸体腐烂,很难察觉,我只在尸体的喉壁找到极少的残留。”

    一直静默的甄惜玉脸色大变,眼眶中的泪珠子止不住顺着脸掉落,凄哀问道:“老爷怎么会误食此物?”

    吕老夫人更是如遭雷劈,颤抖着手指,指着自己儿子被剖开的尸体,还不及开口,两眼一黑便晕厥了过去。

    甄惜玉惊慌,“婆母!”

    吕府众人霎时乱作一团,手慌脚乱去扶吕老夫人。

    孙羡之像是没瞧见这幕,只将小棉棒递给沈嶂,接着嫌弃地用锦帕擦拭手掌,压低声音说道:“以后这种脏事别叫我,要不然毒死你。”

    从前将他这个毒师当大夫用也就罢了,医毒不分家,如今连仵作的活也找他,脏死了。

    咦?好像有个熟人。

    孙羡之侧首,瞧见一旁的花蝴蝶,桃花眼霎时眯起,亲切笑道:“小蝴蝶,你也在这儿呀!”

    花蝴蝶微怔了几息,还是朝孙羡之弯眸笑了笑,这次打照面算是初相识,他这副颇为熟稔的模样是什么意思,又悄然撇了眼沈嶂。

    一个自来熟,一个冷冰冰,这两个性子截然相反的人,也不知如何处到一起的。

    孙羡之继续道:“此尸生前无挣扎抽搐,应当是先误食了些许天仙子出现幻觉,而后自行溺亡。”

    花蝴蝶接话道:“或许不是误食,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嶂闻言略一思量,遂同蔡御史道:“此案有疑,本官要将吕荣尸身带回诏狱。”

    蔡御史哪还有话说,面上有些过不去,冷哼一声,带着都察院众人离去。

    沈嶂让薛蛮带人将棺椁抬回诏狱,又看向甄惜玉问道:“吕夫人,吕荣溺水当天,他可有见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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