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朝廷正如这天气般动荡,给人一种玉山将颓之感。朝堂党争不断,地方蠢蠢欲动,人人都心照不宣,或许不日之后,就要变天。
谢简知的母亲就在这时病重,好赌成性的父亲把家底输了个精光,家中再没积蓄看病。方年满十四的他,每日天不亮就往镇上跑,想方设法赚几个铜板。
偏偏天公不作美,前几日刚暖了两天,天气又忽然冷了下来。街角那棵老杏花树初绽,就被这倒春寒冻得蔫了不少。
谢简知已经开始抽条,身形尚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因常年劳作而紧实有力,他生得清秀,貌若好女,气质如孤天之鹤,不细看,还以为是什么世家公子。
现实却很骨感,他身上只有件单薄的粗布黑衫,在这料峭春寒中,只能起到一个蔽体的作用。
青砖仍有几分湿滑,谢简知垂着眼,神色淡定,全然看不出来额头已经烫得惊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发起的烧,只记得昨日去药铺给娘抓了点药。夜间时,骨骼又出现发育期的生理性疼痛,却还得忍着寒冷在月下扎毛笔,今早起来就浑身发冷。
没走两步,就再也撑不住。
“砰”的一声,谢简知膝盖一软,重重摔在街边的青石板上。
倒下的瞬间,他还在以为自己能抗住的,兴许是今年春天太冷了罢。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温柔的浅淡花香传来。
花开了吗?
谢简知缓慢地想。
“小乞丐,你是男的女的。”
耳畔有人声传来,紧接着,他感觉到有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谢简知征然片刻,心头微生波澜。
他虽形貌狼狈,却也称不上是乞丐。
他是靠自己双手谋生的。
谢简知缓缓睁开眼,先是看到一双绣着兔子的毛绒鞋面,再往上,是蹲在他身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五官生得很是标志,肤色瓷白,粉腮红润,脸上还带着稚气未褪的婴儿肥,身上穿了件淡鹅黄软罗裙,外披白绒斗篷,指甲上还染着浅浅的蔻丹。
日光绒绒的一层落在她身上,她正对他若无其事的笑笑。
谢简知认得她。
偶尔几次,他会碰见她散学回家。
她总是第一个跑出私塾大门的,身边会簇拥着不同的小姑娘,被人围在中心,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很喜欢打扮,每次见她,穿的衣服颜色都不一样,发间也会搭配不同样式的花钗,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走路时喜欢踢地面的石子,脸上总是挂着笑,笑的时候脸颊会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双颊绯红,轻呵着寒气,语气藏着按耐不住的欣喜。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可以让你的仆人帮我抄书吗?”
“街口的糖人又出了新花样,但我觉得有些太甜了……没关系,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们下午去买吧,正好我也不想上学了!”
“我哥说要是我这次背书背得好,就给我买新的发梳,你觉得买珍珠的好还是花的好?”
“……”
为何他记得她过说的每一句话?
谢简知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不应该对她观察这么细致。
何故?
或许,只是因为她的声音很好听,听上去很像一种鸟,他很喜欢听她的声音。
但这种鸟一定是他没有见过的,也是不能囚在牢笼里的鸟。
偶尔,她也会闷闷不乐的,往往是一位更年长的少年来接她的时候。
那少年总是冷着一张脸,却会耐心地牵着她的手,很快被她三言两语逗笑。
他想,也许这就是她口中的兄长。
他听见她的兄长喊她“祝曜”。
祝曜。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真是再好不过。
她走在阳光下,他走在阴暗中。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祝曜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忍不住又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的脸好烫,是不是生病了?你要死了吗?”
她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打断他,语气中没有生气,没有担忧,只是疑惑。
谢简知咳了两声,喉咙干得发疼,没有回答她一连串的问题,反而问:“你……染了风寒?”
他听出来了,她的声音不像往日那般清亮,带着点恹恹的鼻音。
“你是男的啊……”祝曜收回手,同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看上去显然有些失望,但那神情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下一秒,他看见